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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諫紙斜乜著他,慢條斯理道:“合著你對斗雞忒有研究?”
“那倒沒有。”談劍笏沒聽出譏嘲之意,殷勤陪笑道:
“下官昔日在京,署里同僚十分熱衷,彼此傳遞戰報,研究得津津有味。我后來才知道,怎么出爪、怎么啄目還都是有名堂的,論起來絲毫不輸拳經劍譜。撰寫斗雞場戰報尤其講究,非惟文字曉暢、引經據典,首重者不偏不倚,持平而論,如此賭客才能放心信任,無論輸贏都肯再來。”
“……你再大聲點啊。”蕭諫紙一指窗外。“秋水亭之人一定對京里的同行很有興趣的,你們交流交流。”
趕車的小廝“噗哧”一聲,低頭顫抖,談劍笏才知又給臺丞洗了臉,摸摸鼻子沒敢吱聲。
雖然老臺丞不同意斗雞的比喻,但秋水亭擺出的接待規格,談劍笏還是很滿意的:巾幘齊整、腰懸長劍的秋水門人分列道旁,清一色的白衣,綿延里許,直到高懸“秋水為鑒”牌匾的谷口牌樓前。
白袍高冠的谷主南宮損親自在牌樓下等候,劍眉鳳目,昂藏挺拔,周身透著矯矯不群的出塵氣質,果是當今儒門的頭面人物。
談劍笏與南宮損在公開場合見過幾回,說不上交情,過往只覺這人架子甚大,雖說是身兼斗雞場主的讀書人,義利雙修,稱得是“儒商”,也沒有白眼看人的必要。
不過,知道禮敬臺丞的,都是他談劍笏的朋友。談大人忽生知己之感,抱拳口稱“久仰”時那是真心誠意,半點兒沒摻假。
老臺丞出遠門心情一貫不好,下車時神色冷淡,逕坐于竹制輪椅之上,拱手說了句“有勞谷主”。偏偏南宮損也是個冷面的,袍袖一揚,延請二人入谷,并無多余客套。
談劍笏不免尷尬,畢竟剛對南宮損有些好感,總覺秋水亭偌大排場,回應似該熱切些才是。但談大人自己就不是個能言善道的主兒,邊推輪椅,琢磨著如何替老臺丞打點人情、同谷主套近乎,回見道旁諸人并未跟來,反往谷外行去,奇道:
“南宮谷主,今日貴谷不開張……呃,我是說不對外開放么?”
南宮損淡道:“臺丞與殷夫子看得起在下,專于沉沙谷一會,我已吩咐門人,將今日之排程推遲一日。為防有不知情者闖入,聯外諸要道上,均安排弟子守候,遇有登門求鑒,須得說明原委,就近安排歇宿,待明兒再說。”
這可真是禮遇啊!談大人還未贊嘆,忽見一抹瘦小灰影夾在隨侍的幾名門人之間,猥瑣得可以,卻不是驅車小廝是誰?下巴差點落地,不好在人前反臉訓斥,低道:“你干什么?回去照看車馬!”所幸南宮損與蕭老臺丞均未轉頭,當是空氣一般。
“……我要出恭。”小廝陰陽怪氣道:“就來問問,能拉車里不?”
談劍笏氣急敗壞又不得不壓低嗓音,整個人差點憋成一只紫砂鍋。
“不行!在車外——”忽想作客于此,豈得隨地便溺?生生將后半截吞回去,忙攔了名秋水亭弟子,低聲下氣:“勞駕,能否帶這位小兄弟如廁?他……他是給咱們趕車的。”秋水亭奉蕭老臺丞為上賓,無有不允。小廝吹著口哨,隨那門人去了,全沒把談大人流得一地的羞恥放眼里。
沉沙谷經南宮損多年經營,建筑華美,屋舍連綿,看不出當初只是一片荒地。然而房舍無論大小,清一色都是單層平房,不見樓閣;廳堂全是檐柱撐頂、鏤窗為墻,宛如大型涼亭,饒有古風,與人們心目中的儒門形象頗相契合。
談劍笏沿途張望,暗忖:“難怪南宮谷主開山奠基之初,要以‘亭’字為名,蓋的還都是涼亭,誠不我欺。”
忒穿風的廳堂再怎么宏偉雅致,沒有實墻還是挺麻煩的,既難住又難用,除了紗幔飄飄美觀出塵外,數不出半點好處。故谷內各個主建筑的前后四周,無不散布著成排的磚墻平房,應是門人弟子日常起居、貯物積囤之處。
南宮損領著眾人,來到谷內最深處。此間平房較前頭更矮,走近才見是茅草為頂、夯土成墻的土屋,沿屋還有零星的竹籬,顯然年月已久,卻經精心維護,反而比前頭的磚房更有味道。
此外,這里的布局也有意思得多:土屋并非齊整地占滿左右兩廂及后進,如三合院般圍著居間的廳堂,而是一幢一幢的、呈環狀的不規則分布,水渠似蛛網穿過土屋之間,離中央的建筑還有一小段距離,仿佛是具體而微的農村一角,饒富田園野趣,與谷中余處皆不相同。
被曲水竹籬包圍的,是一座活像穿堂柱廊的狹長建物,檐頂下竟無實墻,由各式鏤花窗牖、欄桿、屏風隔出大大小小的隔間,分前、中、后三進,整體格局像是個攤平的“目”字。
木色的建筑物四周種滿梅樹,此際雖無梅開,可想像冬風拂過滿樹吐蕊綻放的潔白花朵時,吹進一堂馥郁清香,中人欲醉。
“……好一個‘階馥梅舒’!”
輪椅抬上堂階,蕭諫紙抬見匾書,不由低誦。這是繼“有勞谷主”之后,老人頭一回開口。
這匾書寫得極好,風送梅韻是頗風雅的畫面,“階馥梅舒”云云亦透著一縷文墨馨香,然而蒼勁的筆觸倒像要磔破木匾也似,落筆之初勁透紙背,隨后卻巧妙斂起,干皸般的趯勒曳痕看似虛渺,其實游刃有余;非不能飽溢,是不為也。
詠的是梅花,蕭諫紙卻想到猛虎——寫“潛伏爪牙忍受”或許更合適,老人心想。
須知梅花開于臘月,風入梅香,最是料峭刺骨;坐在這樣的建筑里嗅聞風梅,需要的不是雅興,而是“有所待”的堅忍。更何況,以他擅摹各家筆跡的本領,猶不敢肯定是何人法書,心中雖冒出幾位名家的字號,越想越無把握,此亦一奇。
“這堂子乃我沉沙谷秋水亭之起點。”南宮損看在眼里,淡道:“當年一位師長為砥礪我,以此匾相贈,盛意拳拳,未敢或忘,故取‘芳馥百品’之意,以‘百品堂’名之。”
蕭諫紙嘴角微揚。“芳馥百品,鏗鏘三變。谷主以此自礪,抱負甚大。”
南宮損面冷如鐵,大概不覺他有褒獎之意,當是挖苦而無視之。“……也有這層意思,然‘百品’二字,另有他解。臺丞請。”
隨行的弟子至此停步,無一走上百品堂的三級門階,可見此間于沉沙谷內的地位。談劍笏進得前廳,又發現另一稀奇處:屏風門扇也還罷了,連擺設的太師椅、扶手幾案等,均是鏤空的板型結構,營造出一種“一眼望穿”似的虛幻效果,但真想眺至后進,實際上又有所不能。
廳堂兩側的檐柱間,懸滿了長幅字畫,頗有以之為墻的意思。
談劍笏不懂書畫,只覺這主意挺別致,果是儒門中人,輪椅忽地一頓,原來是老臺丞伸手握住輪輞,硬生生止住前進的勢子,銳目掃向一旁:
“……這是前朝曹子頵曹大學士的?”
“是真跡。”南宮損面無表情,答的比問的多:
“堂中所藏,無一偽贗,以收羅名家法書百幀為目標,故稱‘百品堂’。”明明聲音語氣未變,不知怎的令人生出一股驕傲之感。
談劍笏知臺丞脾性,那幀的長掛軸如非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