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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巴羔子!你誰呀你……”精赤著上身的學徒兇霸霸回頭,突然睜大眼:
“耿照?”
被稱為“耿照”的少年咧嘴一笑,微露靦腆,白霜霜的牙被古銅色的黝黑肌膚一襯,倍顯精神。
“別嚷嚷,按規矩來。當心惱了狗叔。”話雖如此,眾學徒仍是撇了工作,一窩蜂擠上前,有的伸手摸摸他的新棉衫,掩不住滿臉艷羨;有的猛撲上來擰頭扭臂,親熱得不得了。
“都來瞧欸,執敬司的大紅人!”
“才兩月不見,變了個人樣啊!”
“給俺們說說,都長了啥見識?”
“見識?見識個屁!”當先那名學徒大笑:
“咋久不回,準是搭上了姑娘!”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連說帶蹭,手腳都沒閑著,可比嘴皮子利索十倍。耿照個頭不高,人單勢孤,能是這群虎狼少壯的敵手?眨眼陷入十幾只古銅油亮的粗胳膊里,被挾得歪脖子瞪眼,唧唧哼哼掙脫不出,呲牙亂叫一氣。
“吵什么吵!”
驀地一聲斷喝,眾學徒噤若寒蟬,個個如中定身咒,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一名黃面鼠須的矮小老人負手而出,尖聲道:“這是我辰字號房里的規矩?執敬司的關條在哪兒?誰放人進來的?”嘴里罵著徒弟,一雙細眼卻斜睨少年,仿佛形容猥崽的還是別人,而非自己。學徒們簌簌發抖,沒敢抬頭回話。
耿照定了定神,自夾層的衣囊里取出一封對印黃柬,雙手恭恭敬敬捧過。“弟子奉執敬司二總管的吩咐,往斷腸湖一趟,行前要往長生園去會兒,請狗叔多關照。”
狗叔一瞥關條,抬頭“唔”了一聲,其實他大字不識幾個,也沒啥好看。執敬司是白日流影城的中樞,關條不過是王侯府里的排場而已,打著二總管的字號辦事,城里誰人敢阻?
狗叔上下打量幾眼,閑氣似未出盡,轉頭大吼:“都給老子干活去!回頭我一個一個驗,哪只王八羔過不了關的,小心他一雙腿子!”眾人如獲大赦,立時哄散。
“你在前堂混得不錯啊!”狗叔歪頭背手,乜著一抹冷蔑,字字從鼻腔里擠蹦出來:“看這會兒……都能上斷腸湖啦,不容易啊!二總管都讓你干什么?洗衣煮飯、掃地擦桌,還是跟進澡堂搓搓腳,夜里上榻窩香香啊?”嘿嘿幾聲,說不出的猥褻卑瑣。
少數幾個跟耿照不對盤的學徒聽了,也跟著嗤笑,引來同儕怒目。
耿照強笑:“狗叔別拿我開心啦。這是一點小小心意,從前多承關照,還請狗叔不要嫌棄。”遞去一管小油竹筒。狗叔打量片刻,解封一聞,臉色微變:“湖洲的“天雨香”?”耿照赧然一笑:“前日二總管一高興,賞給堂上伺候的弟兄們嘗嘗,我糊里胡涂也分了二兩。想想還是狗叔懂茶,別教我給平白糟蹋啦。”
狗叔一呆,沖著竊笑的學徒猛瞪眼:“笑什么?一臉婊子相!”抄起馬扎(古時一種可折迭的小型坐具,木腿交叉成支架,以布、繩、皮革等做椅面,形似今日的童軍椅)劈頭摔去,砸得幾人呲哇亂叫,兀自云山霧罩。
“今兒……專程去園里看你七叔啊?不錯不錯。”順風順雨的將竹筒揣懷里,狗叔瞇起了吊尾眼,搖著顆老鼠腦袋,神色大見和緩,口氣也親熱許多:“你也算挺有心的了,阿照。”
“倒也不是專程,還有公事。”
“那別耽擱--”狗叔信手招來一名學徒,話沒出口抬腿便踹:
“帶阿照去后頭!你們這些個折死爹娘的,剝光了也學不到人家半分乖!”
辰字號并非城里的最后一進,整座白日流影城依山而建,在山背突出的峭壁平臺上還有一座堆置煤渣敗鐵的隱蔽小院,房里都管叫“長生園”。
據說金鐵若經反復熔煉鍛打,其中摻入莫名雜質、難以析凈,鑄劍師稱為“鐵精敗壞”者,長置將生陰邪之氣,污染洪爐砧錘,須淋上雞血石灰,拌入煉剩的炭渣同埋深土,以避其穢。白日流影城埋陰鐵的地方,便是這座距辰字號末進足有數里之遙的長生園。
耿照讓把守辰字號后門的守衛驗了關條,獨自攀上崎嶇的盤腸小徑。除開調任執敬司的兩個月不算,十二年來他幾乎每天都要爬上幾回,山路在他離開的這兩個月里變化不大;走著走著,往事又涌上心頭。
耿照自小無父,母親本是隨營的軍伎,繼父則是從中興軍里退下來的老兵,隱居在王化鎮外三十余里的貧瘠山村,開一間修犁補鑊的打鐵鋪子,跟誰都說不上兩句,得了個“耿老鐵”的外號。耿照從小不怕火,三歲起跟著耿老鐵敲敲打打,五歲上已能整出一片平鐵。
耿老鐵拿著那片歪歪扭扭的鐵片仔細端詳,幾天都沒說話。
某天早晨,他突然賣了拉磨的老馬,再加上一條左腿換來的朝廷恩賞銀扣,熔秤了整整五兩揣在懷里,將耿照帶上朱城山,向在府前做門房的昔日老官長一徑磕頭,依然什么也沒說。
在耿老鐵心里,或許只有朱城山上的白日流影城,才不致埋沒了他的兒子。
朱城山雄峙東海太平原,號稱“沃野太平峰”,自來便是天子封禪祭天的首選。自獨孤氏于平望都城插上白馬旌旗以來,朱城山便是本朝的寶地,太祖獨孤弋于山上營建城塞,封予宗室,流影城主世襲一等昭信侯,領山下承恩、王化、懷遠、天長四鎮共九千五百余戶食邑,歲歲免貢,恩遇備至。
這樣的安排有兩層目的:太平原歷有王氣之說,據之堪可成王,獨孤閥當年便是由此興兵。占山筑城,可保獨孤氏發跡的龍脈永固,王氣源遠流長;暗地里,則寓有監視東海諸藩、諸州治,以及當年協助獨孤弋打天下的東境武林勢力的深意,其中也包括“青鋒照”與“赤煉堂”等兩大火工派門。
東海饒富鹽鐵,歷為中原正統的兵冶財庫,昔年北方的異族鐵騎橫掃中原,獨孤閥起兵相抗,全仗青鋒照、赤煉堂供應軍械,才得以苦苦支撐,終與人稱“中興名將”的西鎮節帥、大將軍韓破凡東西合兵,完成驅逐韃虜的匡復大業。皇朝肇興,京城平望都雖設有軍器監、神械局等官派作坊,但天子點閱出游的儀仗鎧械等仍命青鋒照與赤煉堂承制,歲歲翻新,既予皇恩,亦懷舊情,一時傳為美談。
白日流影城不走青、赤兩家的路子,專為武林名家造劍,量愈少而質愈精,數十年來別開蹊徑,卓爾成家,與青鋒照、赤煉堂等并稱“東海三大鑄號”。
流影城于山下物色學徒,揀身家清白、能吃苦的。耿照出身不算清白,靠門房大力疏通,勉強進了辰字號房,誰知房里四名師傅無一肯收,正喚家中領回,門房靈機一動,提議送去長生園。
原來埋陰鐵的地方常有作祟之說,傳得繪聲繪影,誰也不愛去,干脆搭起草廬,供年老無依的匠人棲身顧守。只是園子離城甚遠,日常不便,還需一名幫忙跑腿的人來使喚。
耿照就這么留了下來,在盛傳鬧鬼的陰院里打雜。那年他才六歲。
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