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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等為他收拾的人退了出去才進(jìn)來，對看見他要起身的賈環(huán)道：“躺著吧，環(huán)兒今日氣色不錯?！?

賈環(huán)默然。

他以為知道了和尚死亡的真相，他會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不眠，但事實上他昨夜睡的比任何一日都要沉。

賈環(huán)自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有病，隨時會死去的、絕對活不到成年的病，所以他雖活著，卻活的很無謂，初時只覺得老和尚寂寞，能陪他一日是一日，待老和尚死了，又因了老和尚的遺言，才回到賈府。這樣百無聊賴的活在，多活一日，就賺一日，便是死了，也是無所謂的，至于活的怎么樣，他也并不在意。

老和尚待他好，他愿意為了和尚活著，愿意聽和尚的話去報答賈府，可是，當(dāng)知道和尚連命都搭給他的時候，他先是覺得這生命沉重的難以承受，當(dāng)他終于撐過來的時候，反而釋然了。

和尚，犧牲了他的命，是為了讓自己活著……真真正正的活著吧？

想明白了這一切，賈環(huán)反而放開了，那股被他壓抑了多年的天性便顯露了出來，路出幾分任性和肆意，整個人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

若換了往日，無論多苦的藥，也是面不改色的吞了，再不喜歡蜜餞，最多不過搖頭拒絕，萬萬不會說出“我不愛吃這個”的話來。

賈政在他床邊坐下，道：“晚上睡的可好？”

賈環(huán)原本對賈政這個父親并沒有什么感情，但昨夜若不是賈政那一耳光，或許他真的已經(jīng)死了。之后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并不太清楚，但總是知道賈政是在為自己出頭的，這是他第一次在賈政身上體會到了名為父愛的東西，無論如何堅強(qiáng)的孩子，總是希望希望有個像山一般高大強(qiáng)壯的的父親讓自己依靠的。尤其今日醒來，對他來說恍如新生，第一眼看見的至親又是賈政，賈政在他心中的地位便忽然間不同了起來。

“不好，”賈環(huán)脫口道：“吵的很，又亂做夢?！?

語氣中不自覺便帶上了幾分撒嬌幾分任性，說完自己都愣了。

賈環(huán)第一次在賈政身上體會到父愛，賈政又何嘗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兒女的嬌癡任性，他另外幾個兒女，在他面前都像耗子見了貓似的，何時有過這樣隨意任性的時刻，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卻出奇的沒有感覺不悅，道：“我已經(jīng)和你母親說過了，讓他們一家子快快搬出去，到時便不怕了。”

賈環(huán)正有些后悔剛才脫口而出的話，嗯了一聲便低頭不語，耳中卻傳來賈政帶著些暗啞的聲音：“……這些年，在……寺里……過的可好？”

便有一股酸意從鼻子直沖眼角，賈環(huán)難堪的撇開了頭，說了一個“好”，這一聲好字，氣出來，聲音卻卡在嗓子里，半日也吐不出來。

這半個好字卻讓賈政的眼圈都有些紅了，賈環(huán)離家八年，回來也有十多日了，這一聲問候，似乎來的太晚太晚了……

見賈環(huán)低了頭，賈政嘆了一聲，道：“……說說吧?！?

賈環(huán)沉默了許久，聲音低低的輕輕的，道：“剛?cè)ニ吕锏臅r候，我還小，只恍惚記得似乎是自己堅持去的，可是到底為什么，卻一點兒都想不起來……寺里冷，床很硬，被子很薄，只有饅頭咸菜吃，也沒有丫頭……我以為家里很快就會來接我，可是我等啊等啊……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別的孩子，哪怕出家的，除了孤兒，總有人送幾雙布鞋，幾個饅頭，幾塊糕點……我以為我也會有，坐在門檻上，從日出等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