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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我從未見你使過,那是什么緣故?”
賀家最后一位長輩罹難之時,賀穎南不過十一二歲,身形尚未長成,許多精妙招式都不及學全。聞言搖了搖頭,道:“說來慚愧,我竟未能習得。聽你描述,可是那一十九式‘云夢千里’么?幼年曾見兩位叔伯切磋時使過一次,惹得祖爺爺大發雷霆,說自家人比武點到為止,斷不該下此狠手。”
屈方寧微微頷首,低聲道:“原來是叫作這個名字。”旋即一笑,向他道:“這十九式狠手,我倒還記得七八成。你若不嫌我這個外人胡亂指點,選個時辰,咱們一同練練罷。”
遙聞衛兵稟道:“黃元帥到了。”只聽山下人聲嘈亂,太原軍一行將領,并四州統帥、朝廷督軍,簇擁著一人沿路上來。賀穎南知他此刻不便暴露,道聲得罪,命人將他押入演武場后一座營帳,重新捆縛。及至入夜,才一手擎燈,一手橫端了一個木盤,掀簾而入。但見一地狼藉,扔著散亂卷軸、碎瓷破幔、許多兵戎之物。帳中一張四四方方的鐵木大床,卻是堅實無損。屈方寧便被綁在一邊床腳上,正凝神望著一處,目光中似有尋覓之意。當下開口問道:“你在找甚么?”
屈方寧轉過頭來,道:“沒甚么。我找一幅畫兒。”
賀穎南哦了一聲,向床下地道一示意,道:“我們上來時,這里便是如此模樣了。”說著,來到屈方寧身前,替他解開捆綁。以屈方寧之身份地位,衛兵自然不敢怠慢,由肩至脅綁了個十足十,幾束牛筋繩浸足了水,系扣處打的全是死結。賀穎南這門解救功夫,顯然不夠熟練,連拉帶扯,額頭見汗,才剝脫開一小半。屈方寧給他推搡得搖搖晃晃,鼻中聞見一陣飯菜香氣,低頭看時,見地下木盤中放著一缽米飯、一碗肉菜,一罐熱湯,其中菜筍飄飄浮浮,氣味濃郁沖鼻。他吸了吸鼻子,蹙眉道:“賀小九,這是甚么?”
賀穎南手上正忙,頭也不抬道:“叫人給你做了些吃食,你趁熱吃罷。”
屈方寧還未開口,只見簾前一暗,一個蒼老枯啞的聲音呵呵笑道:“屈將軍從前吃慣了牡丹之都的鮑汁燕菜,怕是瞧不上你們湖北鄉下的爛肉酸湯。”
賀穎南忙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喚了聲“元帥”。屈方寧仍張腿坐在地下,眼望來人,道:“黃元帥此言差矣。鄙地氣寒濕重,怎比得上人家江南魚米鄉?”
黃惟松笑道:“西京出了屈將軍這般不世英才,足以夸耀千古。那有甚么比不過的?”說著,親親熱熱伸手向他,道:“我與令尊相識多年,常聽他彈鋏長歌,大發憂國之嘆。他若知曉你今日作為,真不知是如何欣慰了。”
屈方寧甫將臂上繩索除去,正自活動手腕,聞言淡淡一笑,道:“是么?”兩個字出口,右臂忽然毫無征兆地一抬,一拳重重揮在黃惟松臉上。皮肉相撞,一聲骨骼裂響,聽在耳中亦十分疼痛。黃惟松全無防備,被打得一個踉蹌,向后退了好幾步。
屈方寧收回拳頭,目光不離他面孔,道:“想打你很久啦!”指了指自己,道:“這一拳是我自己的。楊家哥哥那一拳,諒你也躲不過。還有楚姊姊、徐姊姊、大理韓家世子、賀小九的哥哥……這幾個且記在賬上。等這場仗打完,我再一一替他們索還。”
黃惟松滿口鮮血,痛得額上全是冷汗,聞言竟也笑了笑:“好極!老夫平生心愿一了,休說一頓拳腳,便是這條老命,給你又有何難?”忽然喉頭一動,張口吐出兩枚牙齒。
屈方寧左右擰動手腕,似笑非笑道:“黃元帥,你莫要會錯意了。你將我們一干稚子,生生與家國父母分離,不由分說推入深淵,從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干的全是吃里扒外的勾當。甚么二十年后,紅金旗下,盡是扯你娘的鬼話。成功也罷,失敗也罷,這一輩子總歸是毀啦!你老人家的偉大籌謀,在我看來猶如狗屎一般。我這些年苦苦鉆營,你道是為了你么?你問軍情,我絕無絲毫隱瞞。再跟我傍些家長里短的交情,我連你那半邊牙齒一并打下來。”
賀穎南品階遠較黃惟松為低,對這位雷霆手段、不畏人言的老元帥,向來十分崇拜。對他布置號令,可謂言聽計從。平日言行舉止,也常有意模仿。見屈方寧言語間毫不留情,竟隱隱有凌駕其上的氣勢,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兩邊張望,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黃惟松嘿然道:“你心中雖然瞧不起老夫,卻肯放下成見,與老夫合謀起事。可見殊途同歸,總是不錯的。”竟不再多言,從懷中抽出一卷輿圖,鋪在二人之間,道:“求藥期限將盡,該加緊腳程了。”說著,自鬼城開始,由東往西,劃出一道長長弧線,在中部某處點了一點。
屈方寧端起罐缽,喝了幾口筍湯。見他手指停留之處,似有些不可思議:“……珠蘭塔娜?千葉當年與烏倫族爭奪失利,退守此地。烏倫舉全族之力,圍攻一年有余,終不能破。你帶了多少人馬,敢往這塊鐵板上撞?”
黃惟松笑道:“老夫清楚自己這點斤兩。與蠻子硬對硬地拼殺,豈不是自曝其短?我自有攻堅利器,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輕輕松松拿下。”
賀穎南聽他口出驚世駭俗之言,不禁瞠目結舌。屈方寧卻微微一怔,眼中疑光一閃,望向他成竹在胸的蒼老面孔:“哦?甚么利器?”
黃惟松蟒蛇般的目光轉向他臉上,露齒一笑,口血鮮紅:“——屈將軍,你說呢?”
御劍自接到鬼城敗訊,眉頭便未曾有片刻舒展。及聽說黃惟松到來,更是徹夜未眠。仔細揣度南軍真意,腦中之弦逐漸繃緊,遂向安代王陳明利害,自請領率一萬五千部下,前往珠蘭塔娜。二軍對戰至今,畢羅敗象已呈,他縱不在前線坐鎮,也大可支撐得了。甫一開口,安代王便連聲答允,又道:“其實我早料得如此。你自己不提,我也是要催你前去的。”遂鋪開圣皮卷,提起錯金刀,點提勾畫,一氣呵成。御劍接過看時,正是千葉有史以來,將臣手中最高權令;見此令,如見君王。他一怔之下,單膝跪下,道:“圣令萬不敢當,還望大王三思。”
安代王搖了搖頭,雙手將他扶起,道:“我們兄弟五人,如今只有你在我身旁了。這一次要是連你兒子也保不住,我既無顏面稱兄長,亦不配做君王。”說著,將圣令交在他手里,目光中頗有蒼涼之意。
御劍見他心意堅決,只得叩謝接過。翌日即動身向東,一路無話。待踏入珠蘭塔娜城門,與郭兀良相見,才得知南軍已進入嘎達斯草場,不疾不徐,如牧人追逐牛羊一般,將難民驅趕至此。難民不堪其苦,紛紛涌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