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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簡后背有一下沒一下撞著門框,不太想明白。
阿姨領命,奔赴菜市,谷映蘭從錢夾里抽出十塊錢交給方簡:去買一瓶可樂,大瓶的,晚上給阿姨做雞翅,不準偷喝。
方簡磨蹭著過去接了錢,剛轉(zhuǎn)身要走,谷映蘭拉著她胳膊警告,就在樓下小賣鋪,別去外面,知道嗎?你再跑丟
話沒說完,方簡胳膊擰開她手掌,谷映蘭朝她屁股上拍一下,你還有情緒。
我沒有!方簡跑出門去。
方純參加夏令營去了,家里可供谷映蘭差使的只有阿姨和方簡。當然,就算方純在家,也不會受她差使,她掛著耳機在房間里刷奧數(shù)題,誰叫也不應。
七八月的天,上一秒晴空萬里,下一秒風疾雨驟,方簡抱著可樂站在小賣鋪屋檐下躲雨,腳指頭在白色涼鞋里縮了縮,仍無法避免被飛濺的雨水沾濕。
她騰出一只手攏攏裙子,探身往小賣鋪門里瞧一眼,小賣鋪老板娘沖她招手,進來躲躲。
不了。馬尾在腦后小幅度擺動,方簡低頭,腳底沾水濕濕黏黏,我的鞋子是濕的。
老板娘說:濕的就濕的嘛,怕什么。
我走了。她往旁邊挪兩步,站到人看不見的夾角陰影處。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地面雨水形成的淺洼里鑲金的烏云散去,顯出一輪金燦的太陽,水泥地很快就濕一塊干一塊的,方簡抱著可樂好玩地跳著走,經(jīng)過小區(qū)魚池時,脊背忽地一僵,猛地蹲下身子躲到高出地面一米多的魚池背后。
她聽見爸爸的聲音了。
聲音由遠至近,方簡悄悄探出頭,爸爸和另一個身材高大的叔叔并肩走在一起,那個叔叔很黑,手里同樣牽著一個很黑的小女孩,兩條麻花辮蹦蹦跳跳。
方簡悄悄地跟上,看那女孩在經(jīng)過花壇時,掙開她爸爸的手跑出去,在串串紅盛開的花壇邊呆立兩秒,緊繃的身體忽地舒展開,紅色塑料涼鞋跑出吧嗒吧嗒的聲音,蹦跳著回到大人身邊,仰臉高舉右手,爸爸!蝴蝶!
呀,抓到蝴蝶啦!方正先開口,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腦袋,真棒,真厲害!
這個角度還是看不見女孩的正臉,卻可以完整看到爸爸的,方簡從來沒見過爸爸這樣的笑,慈祥憐愛的笑。至少他從沒對她這樣笑過。
你喜歡送你好了。女孩口氣隨意。
方正捏著大人學孩子說話矯作的細嗓,呀,這么大方呀,那我就收下啦。
女孩把蝴蝶交出去,跑回黑叔叔身邊牽手,方簡看見爸爸翹起蘭花指捏著蝴蝶翅膀,叔叔拿回家做成標本,好好保存起來。又跟黑叔叔說:孩子性格很好啊。
是招人喜歡,也調(diào)皮。黑叔叔說。
方簡看見她圓圓的后腦勺左偏一下,右偏一下,像只知道自己很可愛的小黑狗。
方簡不遠不近跟著他們上樓,站在下一層樓道臺階上聽大人們熱情地打招呼,聽見媽媽用同樣的細嗓說話。
小妹妹,真可愛,叫什么名字呀咦,不是有兩個孩子嗎?怎么只來了一個,另外一個男孩呢?
黑叔叔語氣帶笑,那渾小子,臨上火車跑了!膽小得很,不肯見生人,走路上誰跟他打招呼,貓腰咻一下就不見。
喲,那他一個人在家不要緊吧!
都快上中學了,會自己煮飯吃,學習也還行,不用擔心。
真厲害啊,很獨立,以后要送去當兵吧?
看他自己意愿吧。
照片上看起來是個當兵的好材料啊!
還小呢。
客人被迎進屋去,門大敞著,歡聲笑語飄進方簡的耳朵里,方簡坐到臺階上,臉埋在臂彎,用額頭一下下撞著可樂瓶。
喂!
頭頂突然一聲喊。
方簡抬臉仰脖,那個女孩趴在樓梯鐵欄桿上看她,兩條長辮垂下,聲音甜甜奶奶,你坐那干嘛呀。
方簡猛地起身,可樂瓶摔地上,她慌忙彎腰去撿,女孩吧嗒吧嗒跑下來,砸爛沒?
細密的泡沫在瓶內(nèi)尖叫翻涌,方簡檢查一周瓶身,沒有破。
這是給我買的嗎?女孩指一下。
方簡知道她為什么那么招人喜歡了,她長得好乖,眼睛大大圓圓,嘴唇小小,睫毛飛翹,額頭上一圈密集的碎卷毛,洋娃娃一樣可愛。
她一定常常有機會出去玩,皮膚被太陽醬成了焦糖色,肘部關節(jié)處的肉隙里又是白的,短袖領口垮到一邊,露出的一小片皮膚也很白。
我見過你!女孩指著方簡,挺起上身猛地湊過來,我見過你!
方簡縮著肩膀往后退一步,視線落在她草綠色短袖胸口那一大灘已干涸的油湯,短褲上還粘了一截小指長的干泡面。
你不記得我啦?她兩手叉腰,又抬起來比比劃劃,我是春萊!春萊哦!我已經(jīng)七歲了哦!
春萊,春萊,這個名字好熟悉。
不待方簡細想,自稱春萊的女孩已經(jīng)撲上來抱住她,姐姐!
她嘴里還有辣條和泡面的味道,方簡驚恐后退,后背抵在樓道墻壁,懷里的可樂又掉在地上。
你不記得我了啊?
她的長睫毛忽閃忽閃。
春萊,這個名字方簡是有印象的。六歲那年走丟,被人販子拉走,跟她關在一起的女孩其中有一個就叫春萊。
春萊膽子特別大,一幫小孩縮在角落戰(zhàn)戰(zhàn)兢兢,她什么也不怕,一會兒鬧著要喝水,一會兒鬧著要吃飯,吃飽喝足又嚷嚷要上廁所。
看管她們的大人不讓出去,讓她拉在房間里,她憋不住,就真的找個角落自己去拉粑粑了。
之后每個小孩都選擇去她一開始標記的地方上廁所,包括方簡。
這類小孩天生吸引人眼球,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奇臭無比的大便,但幸好不是拉在褲子里,否則她一腦門沖進懷里來的時候,方簡必然要一腳踹開她。
小孩拉完粑粑撕下墻上報紙擦好屁股就沖她來了,撲進人懷里沒頭沒腦喊一聲姐姐,方簡別開臉,她很不見外自己尋個舒服姿勢貼著她睡覺,甜甜蜜蜜說好話哄:姐姐,我有點喜歡你的,其他人都不喜歡。
房子里的小孩分男女兩撥,被不同的車子拉往不同的地方,她們在車上顛簸了六天六夜,她畢竟太小,才四歲多,很快就發(fā)起高燒,昏迷不醒。
被人販子帶走的時候方簡沒有哭鬧,也不感覺害怕,直到這個叫春萊的小女孩先是變得很熱,又變得很冷,她恍然意識到,這個女孩可能會像她曾經(jīng)養(yǎng)過的那只叫雪雪的小白兔,將要悄悄地死去了。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黃昏,車子猛地剎在路邊,穿藏藍塑料雨衣的女人打開車門,抱起病重的女孩,將她揚手拋到路邊草叢,像對待一只生前也并不受寵的死貓死狗。
小小的孩子還不知道什么是死,在此之前,她們已相依偎著睡了六個晚上。車門重重一聲砸上時,方簡以為她們不會再見。
我能喝泡泡水嗎?
方簡出神之際,她已經(jīng)松開手,撿起地上的可樂瓶抱在懷里。
走吧。方簡領著她上樓,小孩子之間沒那么多舊可敘,不懂這次重逢是多么的不易和珍貴。
要等到許多許多年以后,回望時,才會對那條已淌過的湍急的河流感到一陣陣后怕,才知道重逢是億萬分之一的概率,才能領會緣分的奇妙,才能體會自身所擁有的那份幸運
小孩潮乎乎熱烘烘的小手拱進她的手心里,還是一如既往的自來熟,我改名了哦,我現(xiàn)在叫姜小萊哦,你不要叫錯了。
方簡比她大兩歲,長手長腳,牽小孩像牽只沒斷奶走路還顛倒的小狗,她停下腳步,垂眸看著興高采烈的小孩,我記得你叫春萊,你還記得我叫什么嗎?
你叫簡簡姐姐。姜小萊說。
剛才她在樓上聽阿姨說,簡簡姐姐買可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