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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蓮的尖叫就是他對戰(zhàn)爭的第三個印象。
女人的呵斥與末羯人粗魯?shù)呐叵煸诹艘黄穑谞柭牪磺逅麄冊谡f什么,那些字節(jié)仿佛變成了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在他漿糊似的大腦里一刻不停地攪動著。他看到帳門劇烈地抖動起來,一聲拔高到不似人類的尖銳喊叫瞬間被刀截斷,然后帳門停止了顫動,一個重物將薄薄門簾壓得向內(nèi)凹去,布料緊接著又被抻直,似乎是那個重物滾了下來。
他看見一只無力的手從門簾一角伸進了帳里,戳在了他視野的正中間,微曲的五指一動不動,跟沉睡中的手沒什么兩樣。那只纖細的手腕上還纏著五色的繩帶,米蓮最喜歡往身上安置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她不僅自己戴,還給哈米爾戴。
哈米爾的眼淚落了下來。
末羯人嘀咕了兩句晦氣,有人問要不要進來看看有什么好東西,片刻后一雙馬靴帶著火把走了進來,繞著帳子潦草的翻了一圈,馬靴主人嘴里一直罵罵咧咧的,一腳踢在了被他一個隨手丟在地上的布偶身上,老虎頭骨碌碌,滾到了床下,停在了哈米爾的肘邊。
男孩屏住呼吸,他不敢發(fā)出任何聲音,干脆將手掌塞在了嘴里,鼻涕和淚水無聲流淌,混在一起糊滿了他整只手背。末羯人沒能搜到什么值錢的東西,罵著粗話出去了,出門時還一腳踩在了那條五色繩帶上。
老虎頭帶著憨態(tài)可掬的笑,靜靜地親吻著哈米爾的胳膊肘。
哈米爾曾經(jīng)很盼望戰(zhàn)爭。最早是為了和伙伴們爭論到底是自己叔叔更厲害還是南邊的黑狼更厲害,他崇拜的哲勒叔叔一定是戰(zhàn)無不勝的那個,所以他想要許多戰(zhàn)役來佐證自己的觀點;后來則是希望戰(zhàn)爭能替他殺死哲勒,讓他來當汗王,他會證明自己比黑狼和白狼都要強。
不不不,蒼狼先祖。哈米爾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聲嘶力竭的祈禱吶喊。
這不是我想要的戰(zhàn)爭,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戰(zhàn)爭。
難道這就是您對我總是妄想著斗爭和復仇的懲罰么?是因為我這些惡毒的念頭,您才要將米蓮奪走嗎?
如果我說我錯了,我后悔了,您能降下神威,將這一切結(jié)束,把米蓮還回來嗎?
為什么天還沒有亮?米蓮說天亮了他才可以出去。哈米爾蜷縮在床底,手掌的皮肉不知何時已被他的牙齒鉆破,他嘗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為什么天還沒有亮?米蓮說只有夜晚時人才會做夢。是的,他只是剛剛從翱翔的夢里墜落到深淵,在深淵里又經(jīng)歷了一個噩夢。等天亮了,醒來時他又能見到米蓮,看著女人一邊抱怨他是頭小懶豬一邊給他端上香甜的牛奶。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不再聽見人群的聲音的,也不知道末羯人的聲音是什么時候消失的,圖戎人的聲音又是什么時候重新出現(xiàn)的。男孩對外界的感官只剩下了視覺這一個東西。他眼珠恒久凝滯著,視線只固定在那一只半伸進帳中的手上。仿佛過了一個月一年一亙古之久,那只手的食指尖終于躍上了一點亮白的光。
天亮了。
收拾殘局的圖戎武士在挨家挨戶進帳尋活人時發(fā)現(xiàn)了在床底的哈米爾,男人們把毫無反應(yīng)的他抱起,走了很遠,送到了一個懷抱里。
這個懷抱冷而硬,毫無舒適可言。哈米爾低垂的額頭碰觸到了冰涼的甲胄,上面還沾著得用手指甲才能摳掉的血漬。一只大手梳厘過男孩的發(fā)辮,又撫摸了他的臉,指腹的粗糙血污在他的頰側(cè)留下了三道灰紅的印子。哈米爾抬起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上布滿疲倦與沉默,可仆仆風塵依舊不損這人五官的俊美——是他曾經(jīng)咬著牙發(fā)誓要殺死的仇人,也是他曾經(jīng)視如天神偶像的親人。
“沒事了。”他的叔叔這么對他說道。
這是個不溫暖的懷抱,也是不柔軟的手指,哈米爾卻覺得比幼時的搖籃,母親的愛撫來得更安全而寧適。
男孩終于嚎啕大哭起來。
哲勒解下頭盔掛在馬鞍旁,將被汗濡濕的的鬢發(fā)撩到耳后,哈米爾還揪著他的領(lǐng)子,哭得直打嗝,男人嘆了口氣:“行了……我讓人把你送回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