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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道放下手中的紫砂杯,拿起邊上已經沏好茶的紫砂壺,托在手掌心掂了掂重量,隨后執起壺耳,很輕巧的鳳凰三點頭,一動一氣呵成,圓融中不失陽剛,一深紅的弧線劃過空中,落入剛剛的紫砂杯。隨后便聽到這個年輕的男子淡然微笑道:“紫砂品鑒,無外乎形神氣態四個字,單看這造型和落水道,稍微懂一點的人都會知道,這絕不是普通凡品。”
老者點了點頭,微笑道:“小伙子,看來你對這紫砂還真有些研究,改天到我家來看看,紫砂,青花這類的東西都還不少,有空來瞧瞧!”
李云道露齒而笑,很爽快地點了點頭:“只是那兩卷《陶錄》和《飲流齋說瓷》我只是在幼時稍稍翻了翻,也記得得十之七八,到時候估計要丟人的。”
那老者頓時被這句話雷愣在了當場,雖然他的并不是職業的陶瓷玩家,國內玩這東西人不少,但真正玩得精玩得溜也就那么幾個,就算是那幾位站在老頭子的面前,也得客客氣氣的,這圈子里有幾個人姑蘇秦爺?《陶錄》和《飲流齋說瓷》是價值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只是眼前這位年紀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居然說自己幼時就讀了這兩卷書,那可是清代史者的著作,老頭子不由得有些懷疑眼前的年輕人是不是只是嘴上吹吹而己。
看出了老者眼中的疑惑,李云道也沒有多加解釋,倒是被那杯中的深紅色的茶吸引了眼球:“極品大紅袍?”說完,李云道再看向老者的眼光就有些不一樣了,只不過,他這個剛剛爬出大山的大刁民哪里能猜得出來面前這位鶴發童顏的身份。
白衣老者微笑著點了點頭道:“這二兩茶葉是還是上次去北京的時候,跟我斗了一輩子的那個老家伙送的,也算是對我這個曾經的對手表示一點兒尊重吧,想不到你這個小家伙還有這等眼,想當初尼克松的破冰之旅時,主席也只送了四兩給美國鬼子,要知道,那四兩都可以稱得上是半壁‘江山’了。”
“半壁江山?”蔡桃夭顯然沒有理解老者話中的含義,很是困惑不解。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李云道:“小家伙,看你的功底不淺,這個問題你替我回答。”
李云道也不作偽,只是笑了笑便解釋道:“這大紅袍的制作工藝是相當復雜的。由于茶樹是長在懸崖峭壁上的。看護者終年都不能離其左右,擔負著守、祭、采茶的職責,不過采茶的時候,還必須由政府、茶研所等幾方責任人均在場。采的時候,武警守衛峽谷,置放云梯。監護人在武警的陪護監督下,登云梯采茶。采完茶,就要交給武警,空手下云梯,云梯也立即被武警收走。然后又要在幾方的監護下,在茶廠炒茶制茶,茶成驗查分包后,才由武警陪同登專機送往北京。”
蔡家女人與白衣老者同時點頭,顯然對李云道的表現相當滿意。
“來,大刁民,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干爺爺,蘇州這里的人都尊稱他為‘秦爺’。”蔡桃夭還沒有來得及把李云道介紹給那白衣老者秦爺,就聽到這位大刁民一貫的那句話:“我是李云道。”
沒有任何的虛情假意,沒有任何精神負擔。這里沒有人怪罪李云道的突兀和失禮,蔡家女人本就是不恪守規則之人,在京城斗了一輩子的秦家老人自然早就修煉到了海納百川的程度。
“李云道,嗯,好名字,好名字!萬世浮云,終歸大道,難得啊難得。”姓秦的老者不知道從這個名字聯想到了什么,仰頭觀天許久,才長嘆一聲,“這算是老天給我的一個提醒嗎?”
語畢,恰逢云開雨散,一抹淡淡的陽光撒落江南別致小亭,一掃眾人心頭陰霾。
秦家孤鶴,伏櫪姑蘇。
李家云道,初生牛犢。
誰知道這一老一少能在姑蘇這片流波人妙地兒碰撞出怎么樣的火花!
難得在這個時節還能碰到雨轉天睛的天氣,雨后的蘇州城有種說不出的清新味道,尤其是在綠意盎然的園林里頭,這種清新自然中又多了幾分歲月沉淀的厚重。
李云道與秦家老爺子相談甚歡,陪老爺子飲了幾杯極品大紅袍后,無意中聊到桌子上的棋盤,一聽說李云道也是棋道中人,秦老爺子說什么也要李云道陪上對上一局。
沒有任何疑問的結局。李云道輸得心服口服,棋局一開始,對鼓相當,棋至一半,秦老爺子在北京打拼半輩子后的運籌帷幄開始緩緩顯示優勢來,李云道在小心了又小心,還是沒有留神踩進了老爺子從開局時就布下的陷阱,下半局自然棋自現,李云道兵敗如山倒,但卻始終沒有認輸,一直堅持到最后一刻。
棋畢,秦老爺子笑著大呼三聲“好”,又道“小伙子不錯”,聽得李云道莫名其妙,蔡桃夭生怕老爺子棋興上來,拉著李云道不放,還沒等老爺子開口,就拉著李云道離開,氣得秦老爺子連呼“女大不中留”。
去獅子林的路上,李云道忍不住問身邊拿著單反相機認真拍照的蔡桃夭:“你干爺爺為什么最后要連說幾天好?明明是我輸了呀。”
哪知蔡家女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認真的取了景,拍完了照片才轉過頭來:“你得意個什么勁兒呀?”
“得意?”李云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當然得意了,我干爺爺當年跟聶大師對弈時曾有過連勝三局的紀錄,你能堅持到最后,算你厲害了。”
聶大家是誰李云道自然清楚,雖然在昆侖山上困了二十多年,可是報紙雜志他卻也沒有少看,在世界棋壇,聶大家都算得上是翹楚,秦老爺子能跟聶大家對弈,而且還能連勝三局,這實在是出乎李云道的意料。
沉默了片刻,就在蔡家女人以為大刁民已經心悅誠服的時候,卻聽到身邊的大刁民緩緩道:“其實下到一半的時候我就看出了秦老爺子布的那幾個陷阱,只是那時再想去補救已經為時過晚了。”
“你能看得出來我干爺爺布的局?”蔡桃夭終于放下了相機,眼神仿佛打量怪物般地看著眼前的大刁民。
李云道點了點頭,卻沒有直接回答蔡桃夭的問題,只是淡淡道:“在山上我和大師父下棋,往往下到一半我就會主動認輸。”
“嗯?那你今天為什么要撐到最后?”
李云道搖了搖道:“我不是故意認輸或者故意死撐到最后,我做每一件事件都會花200%的精,花別人雙倍甚至是無數倍的汗水,我只要一個最好的結果。”
“那結果就是你卯足了勁兒也只能在你大師父手下過半招,而我干爺爺設計了你半天,還是比不過你那山上的大師父?”蔡家女人的話里頭已經很明顯帶著一些火yao味了,顯然是對李云道的話相當不滿意。別人不知道秦家老爺子是誰,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哪怕剛剛那位悠閑散漫的白衣老者在北京揮斥方遒的時候她還是個扎著沖天小辮子的小丫頭,可是這么多年了,挺起當年那一役,知情的沒有哪個不豎起大拇指的。
這叫雖敗尤榮,就當年的那位老對手也對秦家老爺子欽佩萬分,更何況從小耳濡目染的蔡家女人?
李云道也不反駁,也是沖蔡家女人微微笑了笑,在淡淡的初冬陽光下,這樣的笑容似乎給整條古色古香的小巷弄都增添了幾份暖意。
這份淡淡的暖意蔡家女人也感受到了,只是她心中仍舊有些惱怒大刁民對她干爺爺的出言不遜,但見對方如此微笑,擺明了他剛剛說的那些話其實并沒有惡意,只是就事論事而己。
不過被蔡家老爺子培養出來的蔡桃夭怎么可能如一般女子那樣小肚雞腸,雖然心里有些不舒服,卻不會再追究,只是有些好奇地問道:“你那大師父我也見過一次,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出奇呀。”
李云道仰起頭,看著烏云散去后有微微發藍的天空。是啊,如果脫下那身穿了似乎無數年的喇嘛袍,大師父放在人群里絕對沒有人認得出來。可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平淡無奇的老喇嘛,培養出了幾個絕對可以讓世人瞠目結舌的弟子,李弓角的剛強霸氣無與倫比,李徽猷的文武雙全自是當世少見,十嘉措更是世間少有的神童級喇嘛,唯有李云道這塊大短板,相比之下用手無縛雞之來形容都有些蒼白。
見李云道不說話,蔡桃夭倒也沒有覺得自討沒趣,只是一邊舉起相機取景,一邊不經意地問道:“你大師父叫什么名字?”
李云道搖了搖頭:“不是很清楚,從小到大他很少會提到他自己,我們自然也不會問。只是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寺里來過一個道士,那道士稱大師父什么拔希。”
仰頭看著一片藍天感受著陽光淡淡暖意的李云道并沒有注意,正在拍照取景的蔡家女人聽到最后兩個字的時候身子微微一顫。
“是噶瑪拔希嗎?”相機在蔡家女人手中不斷改換著焦距,只是取景屏中江南常見的粉墻翹檐。
李云道搖了搖頭道:“具體是叫什么我也記不清楚了。”
蔡家女人放下相機,看了李云道一眼,又轉過頭過,用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小聲自言自語:“這世上怎么可能有這么巧的事情的,不可能不可能。”
只是李云道卻沒有聽到她的自言自語,微微嘆了口氣道:“走吧,再不抓緊時間,你今天走之前肯定去不了幾個地方。”
中午兩人都只是在獅子林內吃了一些面包喝了礦泉水,時間很緊張,蔡家女人又拒絕走馬觀花般的游園,因此李云道只挑了兩處經典,下午四點,口干舌燥的李云道終于帶著蔡家女人邁出了獅子林的大門,如果不是蔡桃夭訂了晚上八點半機票,估計一時半會兒她還不想走。
蔡桃夭早就擬好一張行程表,五點鐘要準時踏上回程,把停在觀前地下停車場的nicooper的鑰匙交給了快遞送回到了蘇鈺那兒。
四點五十五分,送蔡桃夭的人來了。
一輛很厚重的路虎上卻跳下來一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