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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的凱歌飄搖到玉安,引得大華上下人心激蕩時,北疆的狼煙聽不到遠方的彩聲,并未因之而畏縮消散。遭受戰火侵害的土地,和平從不是一戰而定的簡單事情,北疆旁地各有鎮守倒也罷了,久違故國半百有余年的薊簡二州,初回君華,尤其如是。
哈日喬魯被追得屁股尿流,狼狽得拽了鎮守薊簡的胡人當護衛,就自行逃回了草原,這才讓大華輕易撿回了兩州之地,但古原夜戰多有驚營潰散的胡兵,他們四散逃竄,可沒有靈通的消息讓他們知道薊簡易手。驚惶的古原夜過去后,胡族散兵三三兩兩的會聚一處,卻難覓統屬,回家,幾乎是人性本能的的渴望,而薊簡,作了他們五十多年的跑馬場,自然是他們回家之路的不二選擇,特別是列州正北的簡州。只是可憐虎落平陽的草原勇士們,好容易躲過一路的斬殺捕虜,看到簡州各城上飄揚的大華旗幟時,才知道自己被汗王母國遺棄了。
五月的嬌陽開始炙灼飽浸鮮血的邊地黃土時,簡州州治所在的簡安,城外依舊日日刀兵,只是敵人,從胡人兵敗后的散兵變成了卷土重來的軍隊,好在榮樂郡王老早便領著大部分定北軍入駐了簡州,二十多萬兵馬做底氣,北胡敗兵,簡安何懼?
戰地難佳節,端午這日,與過去一個多月的每一天一樣,簡安城頭戰鼓震天,伴著城墻戰士們的搖旗吶喊聲,是大華兵將連番得勝贏來的驕傲與自信,只是當先鋒將軍洪偉恭敬的將一位紫衣女子引上城樓時,這一日的簡安城,又似乎有了些不一樣。
洪將軍怎么帶了個女人上來?!
軍中等級分明,尤其這忙著擂鼓助威的時候,城頭軍兵雖免不得驚訝側目,但看洪維沒有解說的意思,到底沒有人問出來,收回好奇眼神后,老實的擔心洪將軍受軍法,腦子靈光的則開始尋思,能讓洪將軍不避軍法帶上城頭,又如此禮敬的女人,該是何等身份?倒是近處的幾個兵士,聽到洪維對紫衣女子的稱呼,才算恍然大悟:原來是敏佳公主!只是公主怎么跑這來了?送糧食?
當初敏佳郡主晉封成義遠公主時,軍中的熱血漢子拎不清什么才女不才女,可大華生出的好女兒又要便宜賊胡崽子,到底是讓他們可惜過的。后來哈日喬魯歸國遇刺,義遠公主北嫁不成,封號在不久后又改回了“敏佳”,平常人等考慮不得兩國厲害,胡人不爽便值得他們拍手稱快,盧琬卿往北邊走了一走就白白從郡主升成了公主,還讓軍中不少漢子笑說過她幸運。只是到得胡亂晙叛先后而起的這一遭,榮樂郡王單身走唐營的智勇固然值得欽佩,其后壓過滿朝須眉,毅然承擔起糧草重任的敏佳公主,也是實實是讓定北軍生了敬重的。非得是軍中呆過的人才看得分明,幾十萬兵馬,人要吃喝,馬要吃喝,可算不得簡單差事。如今的簡安城上多是定北大軍的人,只為敏佳公主是幫他們吃飽了飯打仗的人,便當得他們贊聲好。
那么多老大臣,只會給陛下找不自在,還懷疑唐老元帥對大華的忠心,見識和氣魄竟比不得女兒和……少年人……呸呸呸,女人怎么了,還是王爺說得好,瞧瞧陛下和敏佳公主,女人也可以是好樣的,總比那些沒用先生強,還好陛下將他們發落了。還有王爺,少年歸少年,卻是鐵骨錚錚的好漢子!說來,好像有聽說敏佳公主和咱們榮樂……不對不對,公主可是已經許給小唐將軍了的……
不覺八卦起來的小兵,說不得又偷偷多瞄了盧琬卿幾眼,洪維察覺后,暗暗將他瞪了回去,指了城外打得火熱的戰場道:“公主請看,赭色衣甲的是我大華的軍隊,胡人是雜色。”頓了頓,洪維似若無意的掃了眼盧琬卿,又補充了一句解釋,“今天領兵殺敵的是唐晗唐將軍,小唐將軍不愧是耿忠節王的兒子,戰陣中甚是勇猛,那展赤紅‘唐’字旗下便是他。”
早在隨洪維來到城墻前時,盧琬卿便已經借著和洪維說話的功夫側身,不著痕跡的將女墻的垛口讓給了身后。留意到洪維的眼神,她配合的看了眼唐晗的認軍旗,臉上適當現了絲紅暈,等了一等才問道:“北胡這是又卷土重來了嗎?”
“就這幾個胡賊,小打小鬧的,算不得卷土重來,哈日喬魯那賊貨,只顧著自己的性命逃得快活,都是當皇帝的,他比起咱們的陛下,卻是差得遠了。軍議里商量著,他只怕是逃安全了才想起手下的打散的兵,古原的殘兵能到這的都被我們包了餃子,能俘能殺的都差不多了,賊廝這才想起派人回來接引,頂個球……”提起北胡,洪維不禁大大咧咧的擺手,嘴上也缺了把門的,好容易咬住了軍中用慣了的粗口,他尷尬的對盧琬卿笑了笑,“也可能是舍不得薊簡,讓人來試探的。”
“派也不知道多派點,幾天都只有這幾個人來襲擾,咱們的人出去多了他們還跑,忒的沒勁。罷了,就像榮樂王爺說的,只當是練兵了,可這粥多僧少,什么時候才能輪得到我老洪啊。”
洪維自言自語,低聲嘀咕著不滿的功夫,聽了他對君天熙無意而出的衷心夸獎,盧琬卿微微偏了偏頭,遞了個笑眼給她側后方的“侍婢”,可惜的是,她的“侍婢”不夠盡職盡責,心神并未系在“主子”身上。
練兵?白絹之后,君天熙抿了抿唇,眼底也輕輕閃了閃。
“不是說榮樂郡王也出城對敵了嗎?怎么沒看到他?”盧琬卿記得特意選洪維帶她們上城的目的,很自然的扯出了話頭。
“王爺啊,他……”
洪維話未說完,便被盧琬卿驚聲打斷了,“洪將軍,下面的場面好像不好,不派人去幫一把嗎。”
順著盧琬卿的手指,洪維往外探了一眼,發現唐字旗號領著的一部赭衣兵甲陷入了雜胡之色,他忍不住朗聲笑道:“公主放心吧,咱定北軍如今多半都在簡州,怎么會讓小唐將軍在家門口被胡人欺負去?您剛剛不是問榮樂郡王嗎?榮樂爺如今就城墻腳下掠陣,不會讓小唐將軍受險的。”
“哦?”
“公主!別!伸頭出去可危險得很!”見盧琬卿有意將腦袋探出城墻,洪維一驚,連忙阻止。只道敏佳公主關心未婚夫的援兵,恰巧厚重的號角聲自墻底升騰而起,墻頭軍士的助威聲也隨之更震,洪維松了口氣,連忙道:“公主不用望了,王爺這就要帶神武軍出來,去給小唐將軍助陣了。”
洪維話音未落,一列玄甲黑幟的騎兵如利箭離弓,直射戰圈中心,馬蹄激昂的濤濤黃塵,也掩不住他們手上的刀鋒冷光。
“嗯。不過,榮樂郡王暫代統帥,理當坐鎮三軍才是,他這樣陷陣殺敵,若是一個不慎……大軍失帥,必然生亂,榮樂郡王有欠妥當了。”
有了生力軍的突然加入,華兵在人數上便占了些先手,情知唐晗有驚無險,盧琬卿的確松了口氣,倒不是因為他是她的未婚夫婿,而是有唐晙的芥蒂在,唐劭才死不久,留下的忠良之后就折掉一枝,難免讓人懷疑國恩寡薄,那可就大大失美了。
“公主,話不能這么說,身先士卒,激勵銳氣,也是將帥的本分,您沒聽到這城樓上的助威聲都大了嗎?更何況,鬼面王和不死王的名聲,可不是空來,當初比這大的陣仗多了去了,就這幾個胡賊,只怕連咱們將軍王的汗毛都傷不到,無妨的。”滿城齊心,恨不能沖下去親身殺敵的關頭,盧琬卿的話聽得洪維掃興,但他禮重盧琬卿的公主名分,更禮重她一個不足二十的年輕女子,在國難當頭時接了滿朝須眉無人能接愿接的糧草擔子,而且洪維是唐劭舊部,念叨著面前的是故去的老上司未過門的兒媳婦,他反駁的話到底是注意了些分寸。不想墜了唐晗在準媳婦心中的本事,洪維其實還有些話沒有出口:榮樂郡王省得職責,接了大軍的統帥印后,平素便是神武軍掠陣,也很少是他親自領兵,不然看他出來,城頭上也不至于這么激動。追著胡皇殺出了不死王的名聲后,好些人還沒見識過王爺殺敵呢。這也是看著小唐將軍身份特殊,非得保他安平,他才親自下場的吧。
的確,自打下面的神武軍出來,周圍的吶喊聲都增高了,連擂戰鼓的都似乎多了力氣。遙看神武軍的黑旗在直沖云霄的“榮樂”和“威武”的伴奏下,殺氣騰騰的沖入敵陣,盧琬卿輕輕挑了挑眉。莫怪蒼天厚少年!軍中最是尊崇實力的地方,這城頭的如許兵心,可做不得假。洪維也是軍中的老人了,又在古原夜戰中與君逸羽直接合作過,他嘴里出來的推崇,信得。陛下用人,真是敢用擅用,難怪當初允了他見唐劭,又給了他密詔,將國運的籌碼壓在了少年郎身上!
“不死王何解?”不知道盧琬卿佩服起了自己,君天熙只是順應心頭的緊意,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洪維奇怪的回頭,看了看盧琬卿身后的左右。敏佳公主的侍女倒是古怪,這當主子的大大方方的進了兵窩,她們反倒戴了面紗,尤其發問的這個,她露在外面的眼睛明明沒放在我身上,竟似有些迫人。暗嘆敏佳公主不簡單,連帶在身邊的婢女也不一般,洪維客氣回道:“這位姑姑在敏佳公主跟前,難道沒聽說咱大華的榮樂郡王從胡人那得了鬼面王和不死王的名聲?胡賊的皇帝和王爺有過節,當初聽說王爺在戰場,便重重懸賞了王爺的首級,不少胡人的勇士想殺了王爺邀功,都祭了王爺的梅花槍了,那時王爺上陣便已經帶著面具了,明明是銀色的面具入的陣,回回出來都染成了血色,嘖嘖,那顏色,叫一個威風!王爺那便慢慢被胡人叫做了鬼面王,至于不死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