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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對裴東南,許漢林的印象里,就是一個在梧桐村里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年輕人,出生比他好,也愿意努力,性子溫軟,并不是個會讓人厭倦的人,如果他不是刻意表現的和甄知夏這丫頭如此親昵的話。
許漢林自負經過這些年歷練,也算是少年老成,眼下半夜瞧見粉墻上裴東南清晰溫潤的簽名,卻忍不住去書房蘸筆磨墨,也在墻上揮灑一片,直到子夜更聲作響才罷手。
第二日甄知夏一眼看到滿墻的中藥養身,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許漢林這廝的性子還真是難以捉摸,時不時這么幼稚一下,就把她打算好的文人墻給“毀”了。
卻說許久未曾露面的韓沐生,之前因著甄知夏刻意與他疏遠,這小子又別別扭扭的躲在家里請了鏢局的師傅習武,是一心要考個武舉人回來。愿望是很美好,可惜韓知縣聽聞后卻勃然大怒,竟然下了死命令,說是也不求他考個什么了不得的功名,但是他韓進士的兒子至少也得有個秀才身份。
韓沐生一則不喜歡讀書,二則對他父親還有幾分懼怕,見韓知縣下了死令,就偷偷到祖母那里去告狀,但那純孝的韓知縣在旁他地方尚且可以讓步,這回卻是分毫不讓,給了那鏢師一筆錢辭退了,甚至親自去朱子書院拜會白院士:“平日公務繁忙,家里內眷頭發長見識短,都寵著這不成器的小子,由著他棄文從武,慣出天大的脾性,再不管教,怕是日后惹出什么禍事出來,還請院士多多留心犬子,若有不對的就提我罰他便是,罰的越重越好。”
白院士和韓知縣也只是泛泛之交,但是一縣之長的面子還是要給的,知縣既然發了話,就得給韓沐生特特配個夫子著重管教,只是這人選卻不好找,他自個兒年事已高早已不直接帶學生了,院里的幾個老夫子教了些許年的書,做事一板一眼的,怕是韓沐生不吃這套陽奉陰違,整個書院算下來也就裴東南合適,雖然年輕了些但好歹是新晉舉人,教導個童生還是沒問題的。白院士如是這般的說了幾句,韓知縣便提出要親自見上一見才放心。
韓知縣為了兒子一片苦心,白院士自然不能駁他,只是裴東南近日忙著給學生啟蒙,每日也是忙碌非常,再加上他性子頗有些耿直不懂得變通,忽然讓他停下課業見知縣大人,也不知道他會說出什么來,白院士嘆一聲,他在這一日還是多替他擔當下吧:“知縣大人,這裴夫子正在授課,你不若和老夫一道去看看,我說的和夫子說的遠不如知縣自己親眼所見,知縣大人覺得如何?”
這個提議并不壞,辦公多年,他自然相信自己的眼睛勝過別人的言論,二人當即移步,彼時裴東南正長身立于教室之中,身旁是筆直端坐,身高不及他腰側的孩童,裴東南教書和其他夫子不同,其他夫子年紀多有些老邁,授課的時候,喜歡坐在教室正前方的官椅,雙目緊閉頭首微搖,也不允許孩子們有任何聲音,裴東南自己卻是才剛剛脫離學子身份,清楚曉得學生喜歡什么,怎么學才接受的快,所以他的課,頗受學生喜歡。只是這次能不能也讓韓知縣滿意呢。
88第88章
卻說南豐鎮最近發生了一樁鬧劇,離著李娘子藥膳鋪約莫三道街口的地方,住著一戶人家,當家的姓周,是個年逾五旬的老秀才,早些年周秀才年輕,周家也不愁的吃穿,他便只認讀書,旁他俗事乃至吃穿用度一概不理,周家老爺子見兒子上進也是歡喜,凡是由著他,慣得他大把年紀依舊五谷不分。一晃經年,周家老夫妻前后腳走了,周秀才便成了一家之主,之后卻依舊不理俗事,凡事交由自家夫人打理,自己年年考學,一心追究功名。可惜他似有江郎才盡之嫌,年年考年年不中,小有富裕的家底被他花灑了大半,也沒再賺個名堂回來。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他為人又刻板非常,是十二分的恪守禮教綱常。說來周家一貫子嗣單薄,到他一輩膝下只生養了兩個姑娘,連個兒子也沒有。兩個姑娘從小被父親管教的嚴苛,說是女子無才便是德,連家里的二門都不曾踏出去過,好容易熬到年前一并嫁做人婦,天有不測風云,周家的二姑爺年輕輕的忽然就去了。二姑娘新寡,子嗣都沒留下半個,真真是眼睛都要哭瞎了。還鎮日活的戰戰兢兢的,就怕做錯事被婆家遣回娘家去,幸好這婆家厚道,人婆婆也發了話,進了門就是一家人,新媳婦若是愿意就可以一直在家里住著,權當陪著倆老夫妻養老。周二姑娘這才放了心,磕了頭說此生不再改嫁,決心是要侍奉公公婆婆到老了。老兩口不禁唏噓,豈料這事兒又被周老秀才聽了去,這周老秀才還犯了倔,邁著老步特地上親家門前說道:“女子出嫁從夫,你夫君既已死,你為何不殉節隨他而去,也留的青史在冊。”話里話外的竟是要逼死親生閨女,周家二女聞言又羞又愧,痛哭一遭之后食不知味,臥病在床再不愿吃喝了。
這可把公公婆婆極壞了,本來剛沒了兒子,難得媳婦愿意不改嫁,可周秀才幾句話就要好生生的兒媳婦逼著死了,這算是什么道理?!老兩口苦勸媳婦數日見無甚效果,只得親自去周老秀才理論,周老秀才來了勁兒,洋洋灑灑一大篇把道理占了個足透,親家急的與他爭執起來,驚動了街坊,沒半日這事兒就傳了個遍,口耳相傳,都說著周老秀才攛掇女兒生殉的事體。老百姓自己的日子過得苦哈哈的,很多就活的刁鉆,往日里頭為了針頭線腦的也沒少和旁人爭吵,可是再刁鉆計較,也沒有逼死自己親閨女的道理。老百姓本來肚子里就沒多少墨水,凡是又喜歡極盡夸大,一時之間大家伙兒在背地里講周老秀才數落個了透,難聽的話也著實說了不少。像李娘子藥膳鋪就緊挨著周老秀才的巷子隔壁,那些個來吃藥膳的,吃麻辣粉的就將周老秀的事兒說的活靈活現的,甄知夏她們一日聽上好幾遍,李氏是個什么性子的,自然是如坐針氈鎮日替周家二姑娘操心,倒是店里頭新請來灑掃的莊嫂子勸了李氏幾句:“老板娘,您也別多心思理會著這些了,都都是命,有您這樣命好的,就有老婆子我和周家姑娘這樣歹命的,人啊,早晚都是要學會認命的。”
這話李氏聽得不舒坦,想辯駁幾句,但瞧著莊嫂子又一副悲從中來的模樣,終究還是沒忍心說出口,只是道:“嫂子你歇會兒吧,不用到處搶活干,店里活計總是做不完的,慢慢來,你身子骨不太好自己要曉得多休息。”
莊嫂子苦笑:“我在家也是做慣了的,老板娘您心好才收留我,我更不能借機使懶。”邊說著手腳不停,又拿著的抹布循著地兒東擦西擦去了。
李氏瞧著她略佝僂的脊背,實在忍不住嘆口氣轉回身,正瞧見甄知夏算完賬簿上最后一筆賬,正拿起手側的濕帕子一根根的仔仔細細擦著手指頭上沾到的墨花兒 :“莊嬸子都來了這些時日了,還沒緩過來呢,一開口還是命啊命的。”
李氏道:“莊嫂不容易,這些年被兒子寒了心了。親生的兒子,好不容易拉拔長大,娶了媳婦轉頭就忘了娘了,哪個做娘的能受得了。”
這莊嫂子其實是個可憐人,當年男人死的早,她一個目不識丁的婦人,靠著替人漿洗衣服拉扯大了唯一的兒子,待兒子長大些,她又在一家富裕人家替他求了一份長工,本來娘倆瞧著小日子就要過好了,豈料東家老爺忽然二話不說就把內院的二等丫鬟指了他做媳婦兒,這稍微知曉些內宅事兒的人都知曉,大戶人家的二等丫鬟,就算當不了半個主子,那也得賞給體面的主事兒當正房媳婦兒,怎么會便宜給了個不得臉的長工?還愿意倒貼嫁妝。這當中必定有些不清不楚不干不凈的事兒。單反有血性的漢子,哪個漢子冒戴綠帽的風險,只莊嫂子的兒子怯懦,規規矩矩的把這丫鬟娶進門跟皇帝似得伺候著不說,還由著新媳婦兒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沒幾日居然連親娘都被她轟出了家門。街里街坊的有誰不知道這荒唐事兒,李氏同情莊嫂子,又趕巧店里也需要人,就干脆把她留在了鋪子里打臨工,好歹吃穿不愁也能賺些工錢傍身。
甄知夏支起腦袋,眨巴著大眼瞧著鋪子外頭的幾張硬梨花木大桌子,外頭雖然不似屋里干凈,但人來人往的瞧著倒也熱鬧,莊嫂子收拾了碗碟又費力的擦著桌子上的油漬:“娘,咱們的麻辣攤和餛飩攤要不要考慮撤了,費時費力,還遠不及藥膳來錢容易。”
李氏頗不贊同:“咱們就是靠麻辣粉起家的,可不能這么隨隨便便把這就扔下了,還有白家餛飩,當初白老爺子沒要咱錢白給了方子,就是說,得照顧那些吃了十多年餛飩的老客人。”
這話說的在理,甄知夏想了想便道:“那就再忍幾日,雖然姐姐不能在鋪子里幫忙,可是小姑姑他們快要來了,人手一多也就不會手忙腳亂了。”
甄知春整個下半年都在忙著備嫁,鋪子里光靠著李氏和甄知夏再加上莊嬸子也早有些忙不過來了,婦道人家開的食鋪,多請外人多有不便,好在宋梅子這倆月在家也有些閑不住了,說是要下山來在鋪子里幫把手,李氏她們自然是歡喜的,早早騰了地方出來就等著他們一家子搬到鎮上了。
甄知夏又想到一遭:“要不讓綠兒也過來?我看她做上回麻辣粉,就做的挺順溜。”甄大家里頭,兩個兒子成親了,有孩子了,一家子最大的心愿也就落下了大半。雖然大家都是勤快人,但是總共就那幾畝地,再勤快也只夠應付家里多出來的幾張嘴。莊戶人家的孩子好養活,三歲的小娃兒就曉得幫忙做活,帶弟弟妹妹,甄家的幾個小娃兒雖然還沒有這么大,但也懂事的很,甄綠兒的活計近來就松下來不少,她眼瞅著家里人鎮日忙的腳不沾地,也攢不下什么錢,甄大和孫氏又不肯白白的受李氏他們的好意,就悄悄和甄知夏說過,想在鋪子里幫幫忙,就算沒工錢,也能給家里省下些口糧。
李氏自然是答應的:“那就讓綠兒過來幫忙,這孩子干活實誠,咱們多補貼些,也算是幫幫老大一家子。”
話說著就到了次月,李氏藥膳鋪子里,閑暇之余聽廳堂里客人閑話兒周家閨女要生殉的事體,倒是又多了好些個后續。
“周家老秀才可真是個死腦經,險些兒就把自己的親閨女給逼死了,還好沒鬧出大事兒。”
“咋的,是后頭他想明白了,不逼著閨女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