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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非好似忽然換了個人,一身錦繡長袍被內力鼓滿,像即將爆裂的花蟒。
西風莫名其妙一怔,將手腕回抖,那五丈余長的冰魄綾綃旋即生龍似地騰空而起,在細雪狂風中翻舞,如同它的主人,饒有興致地盯著唐非,不再攻入。西風翩然立于銀龍白雪之中,像一樹孤絕清冷的瓊枝,遙不可及的安詳與寧靜。
觀望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望向唐非,被他狂暴的氣勢所震住,但他們并不知道目下頂著“三刀”這個名頭的人,早已不是昔日的唐然。
然而,唐非的眼里卻只看見西風一個人。這個貌似漫不經心的美麗少女,卻讓他感到空前強烈的壓迫感。唐非凝神蓄力,暫不妄動。
片刻的平靜。
西風輕呵一口氣,移開與唐非對視得疲勞的目光。其實她很想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但是白樺林里有些不太友好的氣息。西風皺了皺眉,朝雪千尋迅速一瞥,淡漠的目光里是一瞬間別樣的憂郁和溫柔。
雪千尋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眼睛里白茫茫一片,整個人凍結了,仿佛連呼吸也沒有。
西風的心一縮:“小呆子,怎么又是那種表情啊?”急忙把眼光轉向錦瑟,錦瑟沖她意味深長地輕輕一笑,西風略微安下心來。她知道,沒有誰比錦瑟的烏鴉更清楚白樺林里的騷動,也沒有誰比錦瑟更理解她的顧慮。
玄武公公與白虎婆婆的耳廓微微一動,相視低低道:“白樺林里——”“——有老鼠蠢蠢欲動。”他們之間一如既往地默契,不禁莞爾。
只有錦瑟神情自若。她瞧了狂獅模樣的唐非一眼,對朱雀笑道:“你瞧這個家伙,倒有點兒意思。”
朱雀對白樺林中的悸動渾然不覺,只焦躁地揪著爬上爬下的頸毛,碎碎跺著腳:“他能有什么意思?我倒擔心大祭司的傷。”
唐非還在盛怒之下,殺氣騰騰地道:“西風!我現在終于開始相信,你或許真有本事殺掉我哥。所以,你可能要倒霉了!”
西風發覺唐非頓了片刻之后又開口說了句什么,側過臉來眉梢一揚:“嗯?”
她走神了?唐非氣炸了肺,強壓怒火,冷哼道:“西風,你既已見識過唐然的第四刀,那你可知我的第四刀是什么?”
西風微微皺眉,不耐煩地道:“你再羅嗦,我就過去揍你了。”
“……”唐非霎時漲紅了臉,吼道:“你看仔細了!”猛力將小霹靂月如鉤擲向西風,利刃割著冷空,以雷霆之勢沖向西風面門。真可謂靜如止水,動如迅雷,唐非那一招的啟動速度,幾乎超越人眼可以捕捉的極限。
“好快!!”有人不禁唏噓。話音未落,那小小的月如鉤已將西風先前立定之處的冰堆轟得粉碎,隆隆巨響在冬季的山林傳出極遠。
但,雪沫散盡時,西風卻不見了。
唐非向那殘雪堆里霎了霎眼,心道:“人呢?”繼而發現一條斷斷續續的血路,延伸至自己所在的方向,正納罕著,后脖頸忽然一涼,西風道:“你亂扔個什么,不玩了?”唐非回頭,淡淡的藥酒氣味撲面而來,西風一向雪白的臉頰泛起了紅暈,她瞇瞇一笑,令人沉醉,“都弄壞了不是?”西風攤開掌心,里面是一片月如鉤的碎片,唐非見了,好懸沒一跤跌倒。
對于外界,“名器‘月如鉤’實際上有兩對”這件事是鮮為人知的。這兩對月如鉤皆出自東海雷震島的煉金士莫惜金之手。唐然的上弦下弦月如鉤在《武器譜》上排名第二十七,唐非的大小霹靂月如鉤是莫惜金對上弦下弦的改進版,雖然極少現世并且沒有排入《武器譜》,但其威力卻比前者更強。因此,它們可不是憑唐非一擲之力就能夠摔壞的東西。唐非驚詫的,正是這一點。
“你剛才到底做了什么?”唐非寒聲問道。
西風神色倦懶,吃吃笑了笑,吐出淡淡藥香的酒氣:“你不要,我可就扔了。”素手一翻,碎片落地,手背骨節處赫然現出兩道血痕。
“她用拳頭?”唐非心里一震,再不敢懈怠,雙手握緊“大霹靂”,朗聲道:“我要認真了,你小心!”他素來憐香惜玉,以前從不跟女子動氣,因此,如今即便確定西風是殺兄仇人,也忍不住時時提醒她。
“等等,”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西風卻忽然打斷唐非,轉過頭對錦瑟幽幽一笑:“馴獸師,小狼崽子交給你。”
這句話外人自然聽不懂。
錦瑟笑嘻嘻地回應道:“當然。”
西風也笑笑,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又指著唐非,對三位護法道:“這個,不能給弄死,對吧?”
朱雀急忙重重點頭:“他與我教無仇,請保全他!”
西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低念道:“我知道,朱雀姐姐是不想讓我平添殺戮的罪孽。”心里驀地有些許苦澀,卻抬起頭來撒嬌似的抿嘴一笑:“那么,待會兒你們幫我救他罷。”
西風都說完了,望著高遠的天空忖了忖,又向白樺林中瞥一眼,感覺一切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兀自吃吃笑了兩聲,解下腰間的酒葫蘆,一飲而盡。
唐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提高聲音道:“你好了沒有?告訴你,我出招了!!”
西風抬起醉朦朦的眼,一步三搖地退后幾丈,發現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歡喜地倒在上面,軟綿綿懶洋洋,但那石頭上便立刻沾染了斑駁的血跡。“多謝。行了。”西風漫聲道,示意唐非可以出手。
那一刻,朱雀的眼淚止不住流下來。
雪千尋卻是欲哭無淚,心里說不清是喜還是悲。
——即便她不曾見過那個人的面孔,即便她曾經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一箭穿心血流成河,讓人無法希翼她還有生還的可能,但是,那眸子里驚艷霸道的光芒,言語中的低調婉轉的溫柔,戰斗時的不顧一切的決絕,還有,沾酒必醉,醉后必然露出天真本性的怪異體質,這世上怎么可能有第二個人與她一模一樣?
“——我找到你了!”雪千尋在心中呼喊。
那一年在凌波湖的驚鴻一瞥令她莫名傷感,那一夜在瓊玉園的三言兩語令她念念不忘,也許,在內心深處的潛意識中,雪千尋早就確定了:西風就是那個人。那個有著與她相同的名字、為她而生、為她而戰、為她而死,注定永遠都沒有屬于自己的命運軌跡的替身!
錦瑟瞧了半晌,有些困惑,對朱雀道:“前邊兒那個小醉妞,果真是原來那個不茍言笑的冰雕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