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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殊道:“千尋,本王好久沒聽你彈奏了。”
雪千尋只好留下丹墨照顧錦瑟,自己跟莊親王來到瓊玉園的映雪閣。
“千尋,”當雪千尋揭開琴遮布時,何其殊卻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柔聲道:“天氣寒冷,先不彈了。”
雪千尋仰頭道:“王爺此來,可是有事?”
何其殊點點頭,道:“本王還是不放心你。不如從此到我府中去住罷。”
雪千尋一怔,道:“王爺在朝廷德高望重,這樣做,恐落人口實。況且,我在這不是好好的么?”
“你在這里總跟錦瑟斗嘴,白生氣。”何其殊淡淡笑著,望她的眼睛。
雪千尋嫣然一笑:“我倒不覺得很生氣。閑也是閑著,難得有這么個解悶的斗嘴對手。說起來呵,錦瑟這個人十分有趣,我很喜歡呢。”
雪千尋回答得干脆直白,一時間何其殊倒沒了話說,打了扇子胡亂扇兩下,又道:“春江院是風月場所,哪里有王府好?而況今晨本王聽說帝都又出現了貓尾信,江湖也不太平呢!”
“貓尾信?!”雪千尋脫口驚呼。
貓尾信是三刀殺人的標志,等同于閻王宣判的一頁紙!
何其殊點頭:“不錯,昨天傍晚,火錘幫的幫主在總舵接到貓尾信,上面提醒的時間是子時三刻,結果他就真在子時三刻死掉了,并且,身上只有三個刀口。”
雪千尋道:“三刀是拿到錢才去殺人的殺手,我不礙著他,有甚么危險?”
何其殊道:“三刀的復活又攪起江湖風雨,打殺之中難免傷及無辜,而況春江院又是魚龍混雜之地。”
雪千尋道:“倘若這番風波果真由三刀引起,那么我去莊親王府,反而更不安全呢。”
何其殊悠悠微笑,輕輕哼了一聲。雪千尋也笑道:“千尋是不想給王爺添麻煩。”
“好罷,那你就盡管留在這里!”何其殊合上折扇,抖衣而起,“走了。”
雪千尋幫他披上銀鼠斗篷,談笑自若地送他到瓊玉園門口。臨別時,何其殊足下忽然凝滯了片刻,終于回過頭來,對雪千尋微微一笑,道:“千尋,本王真的很喜歡你。”說完一轉身,灑然離去,不知是不敢還是不想,他沒有給雪千尋做出回應的機會。
雪千尋望著漸漸遠去的他,高大挺拔,瀟灑倜儻,傲慢而自負的莊親王,連背影都那么不可一世呢。天空驀地落下零零的雪花,雪千尋冷得輕輕顫抖,她伸手接住那細小而短暫的冰晶,喃喃低語:“夙沙千尋,你還要浪費多少時間呢?”
春江院西樓的頂層。
錦瑟剛喝了藥,正苦得癟著嘴逗小狐貍玩。忽然聽見樓梯上傳來熟悉的急促的腳步聲,錦瑟立刻棄了小雪,往床里一翻,閉眼裝死。
過了一會兒,聽見一個聲音道:“丹墨,那個家伙還活著么?”
“雪姑娘放心,老板剛喝了藥,說不覺得那么冷了。”
“高太醫還說了什么沒有?”
“高太醫臨走時說,老板的病很嚴重,是宿積的寒癥,需慢慢調養。”
“竟是宿疾?有這么嚴重?”
“嗯……可是老板她自己卻叫囂:是高太醫胡說八道!”
“叫囂?——看來精神倒是很好。命硬的家伙。”雪千尋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又道:“丹墨,去做自己的事吧,這里不用你了。”
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錦瑟發覺背后的腳步聲變輕了,漸漸靠到床邊,忍不住微微啟開眼睛,不料肩膀忽然被一只軟軟的小手拍了一下。
“你是蛇精啊?蜷成一團,腦袋專往黑暗狹小的地方鉆!”雪千尋一壁說著,毫不溫柔地把她的臉翻過來。
錦瑟未來得及閉眼,于是只好半睜著雙眼,不說話也不眨眼。
雪千尋歪著腦袋與她對視,錦瑟在被子的遮掩下,用左手狠命掐自己右手背,勉強忍住不笑。雪千尋瞧了一會兒,大聲喚她,見沒有反應,便去撓她腋下,錦瑟暗中調息運氣,將笑穴轉移,同時,她幾乎把自己的右手掐腫了。雪千尋臉色瞬息萬變,終于變得惶恐起來,探她鼻息,沒氣,抓來她左手切脈,居然連脈搏也無。
“怎么辦?錦瑟她死了!”一個聲音在心中炸響,那種恐怖的記憶再次蔓延至全身,雪千尋慌得淚如雨下,淅淅簌簌打在錦瑟臉上,滾燙滾燙的,口里喃喃道:“錦瑟是呆子,呆子!”
忽然有個溫軟的手臂環住了雪千尋的纖腰,錦瑟抬起粉紅的臉:“你罵我,丫頭。”漆黑的眸子里氤氳著梅雨的水氣,唇角一挑,兩顆虎牙尖得頑皮而囂張,幽幽道:“哭個什么?”
雪千尋陡然止住哭聲,表情定在驚喜交集的那個瞬間。錦瑟卻一頭倒在雪千尋懷里笑岔了氣。
雪千尋恍然,將她推開,冷冷道:“錦瑟,你怎么回事?”
“裝死。”錦瑟聽出她聲色有變,目光閃閃爍爍,不敢直視雪千尋。
“裝死那么好玩么?”雪千尋顫聲道,淚水又在眼圈里轉,又氣又恨又委屈。
“不、不好玩。但是……我想學她玩兒……就學一小下。”
“學誰?!”雪千尋聲色俱厲。
“騎著大雕飛走的那個……”錦瑟的聲音越來越低,把臉側向黑暗狹小的角落,“那天你那么緊張她。”
她是指西風!
雪千尋默不作聲,也不再哭,目光變得寒冷而悲慟,半晌,方淡淡道:“你們一個個,都來讓我難過。”說完,一腳踢飛了錦瑟脫在床下的一只繡花鞋,摔簾子離去,小白狐不識相地追她,卻被雪千尋一腳踢跑。
錦瑟趴在床沿兒,揪著被子低低囁嚅道:“你欺負我的小狐貍……” 探著腦袋傾聽雪千尋的動靜,然而卻只聽到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于是又憤憤砸著床板重復道:“欺負我的小狐貍!”
但雪千尋終究是頭也不回地走了。錦瑟想,自己一定是碰到雪千尋的痛處,令她受傷了。越想越悔,直至心亂如麻、頭痛欲裂,胸腔里猛地涌起一股惡寒,迫得她聲嘶力竭地咳嗽起來,咳嗽半晌,右手背也跟著痛了,低頭看去,果然給掐紅腫了。只是那紅腫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接著又有灼燙的感覺,原來,有一種水落在上面了。
雪千尋一整天都未離開瓊玉園,晚上該出的場子也拒掉。錦瑟則像只受傷的小狐貍,與小雪四目相對,窩在床角喝苦藥。
她雖是春江院的老板,身邊卻并無丫鬟,但她向來對待院中的姑娘們好,如今病了,大家都爭著來照顧她。當有人告狀雪千尋推掉曲約,引起客人不滿的事情時,錦瑟正拼命往口里灌藥,灌完了就咳嗽得說不出話來。后來如花揚言說,定要練得一手卓越的琴技,以便從此不必陪各種各樣的臭男人睡覺也能賺來大把吃喝玩樂的錢。說起錢來,如花便又想起那個“花妖”,難免咬牙切齒地發通牢騷。因此錦瑟才想到,今天唐非也未出現在春江院,他又去別處采花了吧,還是、去哪里耍他的刀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