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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盛禮皺眉,正欲細問,就聽譚振業道,“父親,陳伯熟悉城里的情形,我讓他帶我去北街看看,咱們要在郡城長住,租宅子不劃算,不如買個小點的,長姐和小妹擠著睡,我和生隱擠著睡...”買宅子后能余下點錢,以備不時之需。
“你說的有道理。”譚盛禮想的也是買宅子,自己的宅子住著舒坦些,尤其是譚佩玉她們,她們是姑娘家,如果連個像樣的宅子都沒有,說親恐怕都難,“我去衙門問過了,北街登記在冊的宅子有好幾處,我尋思著過兩日抽空去看看。”
為什么要過兩日呢,他想再把他們放出去多打聽打聽,眼下譚振業既有了方向,犯不著再磨練他們了。
“父親。”譚振業不贊成問衙門的人,衙門里的人趨炎附勢,誰有錢給誰辦事,他們是外來戶,沒準被他們蒙騙,故意抬高價格賣宅子給他們,與其花冤枉錢找衙門,不如多花錢問人,“宅子的事交給我來辦吧。”
譚盛禮太正直,不是說正直不好,只是和陌生人打交道容易吃虧。
衙門里的水深得很,就像他在縣衙監牢,同樣的牢飯,有的人多有的人少,不是因為飯量大就給得多,而是誰能給獄卒帶來利益誰就過得好。
托縣老爺的照顧,他在監牢沒吃半點虧,但也因此看盡了人情冷暖。
為了日后安寧,宅子的事只能他去辦。
“行,你去辦吧,讓......”譚盛禮的眼神在譚振興他們身上逡巡片刻,緩緩道,“讓你大哥陪著你去。”
就譚振興這性子,還得再磨磨。
☆、第33章 033
至于譚振業, 做事成熟老練,但不夠光明磊落,仗著有點小聰明就愛做些投機取巧的事, 稍有不慎就會惹麻煩, 有愛邀功愛打小報告的譚振興跟著, 譚振業應該不敢亂來。
畢竟, 被他知道, 又是頓毒打。
把宅子交給他們去辦,譚盛禮沒有丁點擔心, 他清晨牽著大丫頭去街上逛逛就回屋抄書,吃過午飯給譚振興他們講課, 譚振學功課最好, 讀完《左傳》讀《尚書》, 譚盛禮給他布置的功課是最難的,而且針對個人情況不同,功課也有差別, 偶爾會布置同樣的功課, 但完成的結果云泥之別,這時候譚盛禮就讓他們相互看,看了后討論修改, 修改后他再過目。
等到晚上, 他們看書譚盛禮就抄書, 有時抄書抄到好句還會考考他們。
尋常客房的蠟燭要用大半個月, 他們客房的蠟燭頂多用三天, 三天就沒了。
為此,客棧老板娘沒少陰陽怪氣,說客棧吃了大虧沒掙到錢,含沙射影的問他們什么時候搬走。
譚盛禮何時受過這種待遇,臉紅得不行,當場要把蠟燭的錢給了,老板直把錢往外推,“譚老爺不必往心里去,她沒有惡意,就是偶爾心情好愛發發牢騷,你們住著便是。”他開客棧幾十年,從沒給客人加過錢,真要收了譚盛禮的錢,明年院試哪個讀書人敢來啊。
讀書人在哪兒都要讀書,如果因為蠟燭用得多就另收錢,豈不明擺著將讀書人往外攆嗎?他惡狠狠瞪了眼妻子,示意她別再多嘴。
寧欺白須翁莫欺少年窮,譚家幾人定能高中的,這會得罪人,以后就等著哭吧。
譚盛禮是真不好意思,等晌午幾個孩子回來,他與譚振業道,“下午你和振興再去北街看看宅子,天氣冷了,早點把宅子定下來吧。”再住下去,恐怕店小二就該向他們甩臉色了。
“父親,再等等吧。”
宅子已經看好了,就是價格略貴,譚振業覺得能再便宜點,賣家是換新宅子賣舊宅的,不缺錢,而他們則不同,全家這么多人,每人吃碗面都得不少錢,能便宜幾兩是幾兩,他都打算好了,傍晚再去北街轉轉,故意露出想買其他宅子的意思,賣家看了肯定著急,沒準就便宜幾兩賣給他們了。
譚盛禮沒有再說什么,等到天黑,譚盛禮早早就提醒他們去柴房歇息,搞得幾人莫名奇妙,功課重,不到子時他們是不睡的,突然睡這么早,幾人誠惶誠恐。
“睡吧,搬到新宅再說。”
柴房被他們收拾得干干凈凈,且和老人相處和睦,老人年輕時讀過兩本書,妻子是秀才的獨女,為了培養兒子成材,他們夫妻倆省吃儉用地供兒子讀書,哪怕妻子病重都舍不得花錢治病,害怕花完錢就沒錢給兒子買書,老人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妻子的病是拖出來的,如果開始就找大夫醫治,沒準就不會英年早逝。
妻子要還活著,他就不會丟不下地里的活而不送兒子進城了,這樣兒子就不會失蹤。
熟悉后,老人變得愛念叨,隨口也會問譚盛禮家里的事,都是老人,彼此沒那么多戒心,譚盛禮也會和老人聊聊譚家的糟心事,兒子如何不孝,閨女如何懂事,連孫女都比兒子強。
說到后邊,老人反過來安慰他,“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看你幾個孩子都很孝順,你啊,往后等著享福吧。”
譚盛禮苦笑,真要享福就不會死不瞑目了,他擺手,“我也不指望享福了,就盼他們端正品行好好做人吧。”無論做不做官,品行是最重要的,一個人要是心術不正,再大的家業都沒用。
長輩聊天晚輩是插不進去話的,譚振興不知父親為何對他們成見這般大,這幾個月以來,他們對他是言聽計從,譚盛禮要他們往東他們絕不敢往西,怎么就比不上大丫頭了?即使心有哀怨,沒人敢說話,只想用功讀書,期盼他日父親能以他們為榮。
于是,不到兩天他們就把宅子的事情解決了,且用低七兩的價格買的,雖說過程不太光明磊落,但節省了七兩銀子,譚振興不得不佩服譚振業聰明,換作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種辦法的,原本想回客棧好好告訴譚盛禮買還宅子的始末,誰知譚振業不讓,還說被譚盛禮知道后會挨打。
譚振興想了想,父親這輩子沒耍過小手段,更沒占過人便宜,這件事傳到他耳朵里沒準真討不著好,因此捂緊嘴半個字都沒說。
宅子在北街某條巷子的最里邊,不大,但五臟俱全,院子里有株桂花樹,樹光禿禿的,樹旁有口井,井水酣甜,格局和譚家老宅的格局差不多,南邊上房有堂屋書房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北邊是灶房茅廁柴房,譚振業是照著家里情況挑的,住人完全沒問題。
譚盛禮是長輩,自是住正房,譚振興和汪氏住東廂上房,譚振業住東廂下房,而譚佩玉她們則住西廂房。
房子里家具擺設都有,用不著打新的,打掃干凈房間搬進來即可。
巷子不寬不窄,僅夠輛馬車通過,搬家這天,周圍鄰里都在門口窺視,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這邊住的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買得起馬車的少之又少,譚家搬家就是兩輛馬車,不怪他們好奇了,尤其是那些老婦人,伸著脖子往外邊看,眼睛晶亮晶亮的,尤其看對方提著糕點過來,眼神更是明亮,爭先恐后的打聽他們是哪里人,搬來城里做什么的。
“我們是桐梓縣人,進城科考的.....”譚振業著重說了幾人科考的事,略過其他都不聊,無論在哪兒,讀書人的地位崇高,或許窮書生會遭人瞧不起,覺得他以后沒什么出息,全家男兒都是讀書人情況就不同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人多考上的機會就更大,這樣想打他們主意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得罪他們,日后遭到報復怎么辦?
買宅子時周圍鄰里情況他是了解過的,大多數還是和和睦睦的,除去有兩個會來事的老婦人,給她們送糕點時,譚振業故意多和她們聊了幾句,直到看對方垂下頭他才作罷。
拜訪了鄰里,他們就算在這安家了。
然而譚盛禮卻憂心忡忡的,整天唉聲嘆氣,還經常望著窗外走神,入冬后,天氣越來越冷,風刮得臉像針扎似的疼,譚盛禮憂思越來越重,連心大的譚振興也隱隱察覺到了,但不知他所謂何事。
這天,他們在書房寫文章,窗外突然刮來陣大風,院子里的桂花樹劇烈顫動,斷下兩截枯枝,譚盛禮瞬間皺起了眉頭。
“父親,你是不是擔心陳伯?”譚振業心思通透,有的事父親嘴上不說,臉上都寫著的。
搬家時,父親邀請過陳伯很多次,希望他跟著過來住有個照應,但陳伯拒絕了,說萍水相逢,受他們衣物饋贈已感激不盡,不敢再奢求其他,還說客棧住習慣了不想離開,他的人生已經半只腳踏進棺材了,余下的光陰不想浪費在其他事情上,只想專專心心找兒子。
父親疼愛兒子的心情,尋常人是體會不到的。
“是啊。”譚盛禮嘆氣,“這么冷的天,身體哪兒吃得消啊。”
人們說那年院試落榜自殺死了好幾個,有跳河淹死的,有上吊自縊的,有服毒的,也有去城外跳崖的,他從城里找到城外,每寸土地每寸土地的找,掘地三尺都不肯放棄,剛進城他手里有錢,能請人下河打撈,錢用完后,就只能靠自己了,城外每座山頭都找遍了,譚盛禮有心幫他找也無從幫起,可每每想到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心里就不是滋味。
天底下能有多少父親會這般堅持不懈的尋找兒子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