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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聽則暗,譚盛禮還得再打聽打聽,稍有不慎,整個村里都被攪得烏煙瘴氣的,張縣令覺得他說得有理,譚盛禮走科舉,名聲是很重要的,村里出點事,譚盛禮也會受影響,“我再差人問問,關系到譚家名聲,不能馬虎大意了。”
譚盛禮心存感激,去牢里講課時順嘴問獄卒了不了解城東盧家和葉家,黃獄卒哼,“譚老爺,你問對人了,縣里的事就沒我們不清楚的,盧家是賣藥材起家的,盧老爺信奉修仙煉丹,這些年深居簡出不怎么出門,盧家的生意也大不如從前了,葉家是開茶樓的,葉老爺做過跑堂,心思活絡,做生意很有一手......”
譚盛禮又去問別人,說法和黃獄卒差不多,譚盛禮心里有了數。
把田地賣給了葉家。
商人重利,葉老爺摸爬滾打多年,懂得審時度勢,只要他們在考科舉,他就不敢亂來,盧家好歸好,但盧老爺偏執,到時候鬧出什么事得不償失,穩妥起見,葉家更合適。
而且葉家答應他,十年內不將田地轉手賣給他人,租子按照往年的來,不增租,有張縣令牽線,很快就過了田契,過完田契,譚盛禮才把消息透出去,順便問問村里人誰要買,還能再賣幾畝,不過僅限惠明村的人,外村人不賣。
等把田地的事情忙完,也到譚振業歸家的日子了。
☆、第25章 025
天不亮譚振興和譚振學就起了, 那會晨霧朦朧,視野模糊,兄弟兩提著燈籠直奔山里砍柴。
山里冷颼颼的, 陰氣重, 譚振興揪著譚振學衣服, 怕得瑟瑟發抖, 譚振學走在前邊照明, 晃到枯木便錯開身給譚振興施展腿腳的空間,幾下后, 譚振興暖和起來,又換譚振學, 環境清幽, 除了嘰嘰喳喳的鳥叫, 就剩下兄弟兩的吶喊打氣聲。
天際泛白時,地上的柴火已堆成小山丘了,他們又尋了遍附近, 駕輕就熟地開始捆柴, 挑著回家,動作熟練利落,挑著就往山下走, 片刻不敢耽誤。
即使沒有譚盛禮監督, 他們也能踏踏實實地做事, 好比今天, 其實用不著進山砍柴的, 天亮要去縣衙接譚振業,進山根本來不及,兩人之所以堅持,是想為家里做點事,最開始譚盛禮要他們砍柴,兩人只當譚盛禮看不慣他們懶散故意懲罰他們,但這幾個月以來,先是將衣服拿去死當,然后砍柴賣,再然后賣田地,兩人再愚鈍也該察覺出了事。
家里沒有他們想象中寬裕。
以前不曾細想,直到這次縣試,譚盛禮帶的一兩銀錢花得所剩無幾他們才有所感覺,縣里住客棧上房每晚一百五十文,加上吃飯,給譚振業買紙和墨,回來那天譚盛禮的錢袋里就剩下幾個銅板。
要知道,他們辛辛苦苦砍柴去鎮上賣,最貴的也就五文錢,忙活兩個多月,幾天就花沒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兄弟兩就決定好好砍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秋日草木凋零,枯木多,兩人憑著過硬的腿功攢柴的速度越來越快,后院快堆滿了,就等著譚振業回家再去鎮上賣柴。
他們挑著柴到家,院子里清風雅靜的,沒人起床,兄弟兩輕手輕腳的放下柴和燈籠,又往山里跑,想趁早把柴挑回來。
譚盛禮起床打水洗漱時兄弟兩已經跑了兩趟了,衣服濕噠噠的,臉上淌著水,不知是露還是汗,近日不知怎么回事,兄弟兩特別乖張,看著成熟許多,譚盛禮瞅了眼天色,溫聲道,“堆好柴就回屋換身衣服洗手吃飯罷。”
該賣的田地賣完了,接下來就是和村里人道別啟程了,托鄰里照顧,譚家在惠明村過了段安靜舒適的生活,他琢磨著擺兩天酒席請村里人吃個飯,此去郡城,不知什么時候能回來,宅子還得托人照看,畢竟是祖宅,不能荒廢丟棄了,他偏頭,看了眼后院祠堂,破舊的門剛換了新,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不知不覺,搬回惠明村已經過了二十幾年了,回想夢里的情形,不禁面露惆悵。
他目光深遠,眉間縈繞著淡淡的愁緒,這幕落在兄弟兩眼里萬分難過,清明過后,父親就再沒提過祭祀的事,期間汪氏備了祭祀供品,譚盛禮也未曾端去祠堂孝敬列祖列宗,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父親孝順,頂多隔半個月必須祭祖,要列祖列宗看到他們的孝心,保佑譚家后人重振家業。
但這幾個月來,父親像遺忘了似的,偶爾去祠堂,頂多擦拭祖宗牌位,不曾有任何表示。
前幾天找人換修葺門窗,亦不曾備祭品祭拜,他知道父親是手里沒錢了,賣田地的錢要留著考科舉,不敢拿出來花,而且那是姑婆的彩禮,用那筆錢買祭品,列祖列宗非氣得撬開棺材活過來不可。
想到此,譚振興鼻尖酸得難受,他晃了晃肩頭的扁擔,裝出很高興的樣子道,“父親,三弟回來咱就把柴運到鎮上賣了罷。”
賣柴有了錢就能買雞鴨魚肉美酒好好祭祭祖宗們了,日子再艱辛,不能讓祖宗們連肉都吃不起,該要祖宗們知道,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振興家業,自出生起就在努力著。
多么孝順啊。
看他心情不錯,譚盛禮沒有多說,催他們動作麻溜點,不干活身體涼得快,穿濕衣服容易著涼,關切之情溢于言表,再次讓譚振興難過得不行,他努力的揚起一抹笑,“父親,我身體結實著呢,不會著涼的。”
父親真的老了,以前哪兒會說這種話,在他記憶里,父親抱著他們坐在樹下啟蒙的日子仿佛還在昨天,轉眼間,父親都到不惑之年了,譚振興眼角又泛起了淚花,放下柴捆抽扁擔的譚振學看得莫名奇妙,“大哥,又哭什么?”父親不是沒罵人嗎?
譚振興吸了吸氣,擺出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與你說了也不懂。”譚振學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書呆子,沒看到父親最近過得不高興嗎,父不樂皆因子不孝,難道不值得哭嗎?
譚振學:“......”譚振學還真的不想懂,悲春傷秋的性格不適合他,他豎起柴捆,催道,“快點吧,三弟還在縣衙等著呢。”
兩個月不見,譚振業瘦了,也白了,穿著那身臭烘烘的衣衫,站在門口竟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
譚佩玉端著水盆出來,拿柳條蘸水往他身上灑,這是村里習俗,驅霉運的,譚振業舉起手,前后轉了轉,開玩笑道,“長姐,你從哪兒學來的啊。”
少有年輕姑娘懂這些門道的。
譚佩玉動作頓了頓,低下頭,眼角滑過兩滴淚,小弟坐監皆因她而起,盡管父親說小弟做錯事要承擔責任,她卻邁不過心里那道坎,這么小的年紀,本該無憂無慮的,進了那種地方日后如何抬得起頭來做人,聽他問,譚佩玉硬擠出個笑來,“隔壁翠花嬸教我的。”她嘴里又念了幾句吉祥話,這才端走水盆,讓譚振業進門。
汪氏已經備好洗澡水,譚佩玉抱著譚振業干凈的衣衫,哪怕她們沒有問他過得好不好,從她們臉上,譚振業看得出她們對自己的關心,先給譚盛禮磕頭,隨即接過譚佩玉的衣衫回屋沐浴。
日麗風清的晌午,時隔兩月,全家人又聚齊了,食不言寢不語,都安安靜靜的吃著飯,譚佩玉邊喂大丫頭吃飯,邊給譚振業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期間多次想說點什么,又不知怎么開口,余光瞥著動作慢條斯理的父親,忍了忍,沒有吭聲。
譚盛禮心里想著事,沒注意桌上的氣氛,等他放下筷子,其余人已經吃完了,都在桌邊老老實實坐著,大丫頭窩在譚佩玉懷里昏昏欲睡,汪氏抱著二丫頭輕輕哄著,譚佩珠起身收拾碗筷,譚盛禮叫住她,“坐著吧,我有話要說。”
譚佩玉停下動作,默默坐了回去,所有人都望著譚盛禮。
直覺告訴他們,譚盛禮有話要說。
“明年我和振興要參加府試,過了的話要去郡城參加院試,而振業也要下場縣試,惠明村離得遠,來回要不少時間,沒法精心學習,我尋思著搬到郡城住,郡城文人多,有益交流讀書心得,而且不用擔心家里。”譚盛禮把搬家的事情說了。
桌上靜得針落可聞。
譚佩玉心思敏銳,抓到重點,“父親的意思是我們也跟著去?”
譚盛禮嗯了聲,“我們出門,留你們姑嫂在家也不放心,全家都去,出了事也有個照應,再者,既然決心走科舉,早晚要出去的。”他們不過將日子提前了而已。
綿州地形險峻,山路難走,便是府城去郡城來回都要好幾天功夫,更別說從惠明村出發了,路上耽誤的時間太久,身體吃不消,運氣不好碰到下雨更倒霉,多少趕考的學子在途中生病而影響科舉的,嚴重的直接因此喪命,他們趕在不冷不熱的時候出發,下雨就找農家住下,不用著急趕路。
搬家不是小事,幾人想都沒想過,在惠明村住慣了,猛地要他們搬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幾人根本不知作何反應。
沉寂半晌,還是譚振業出聲打破了沉默,“父親說得對,孟母能三遷,咱為什么不能,每次科舉,東西南北考生水平天差地別,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懸殊?不就是環境所限嗎?”江南文人多如牛毛,考中進士的不計其數,而放眼整個西南,能進殿試的寥寥無幾。
話落,譚盛禮若有所思地看了譚振業兩眼,想不到他能有這番見地,委實令人刮目相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