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d1985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指著故宮贗品說這是真的,然后指著百瑞蓮真品說是假的。這種行為,叫作標準的顛倒黑白。如果我為了自己的利益說了謊,那么我和鐘愛華指斥的那個無恥偽善的“五脈”,又有什么區別?
人活在這個世上,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但這才是最難的。一次把持不住,之前的堅守就會變成笑話。我之前信誓旦旦地宣稱絕不作偽,也大義凜然地拒絕用贗品拿去騙人,可我要是這么做,從此以后,再沒有臉面提及“去偽存真”四個字。
可堅持真理的代價,將是無比巨大。整個五脈,甚至整個中國古董界,都會因此傾覆,我也將徹底成為五脈的罪人,恐怕連我爺爺許一城,都不及我的罪名大。
何去何從,我拼命揉著頭發,卻茫然無措。我甚至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兩條腿卻根本挪不動地方,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里跑。
我閉上眼睛,在心里大聲呼喊著:“爺爺,我到底該怎么辦?”
就在這時,整個世界一下子變了顏色,我陷入了重重黑霧。突然間,我似乎看到遠處有一道光,好似燈塔般閃亮。我朝那道光走去,走近后才看到,原來這是一朵明眼梅花。瓣分五朵,花蕊似眼,就這么閃耀著,照亮著四周的黑暗。我伸出手去,它倏然消失了。
舞臺的燈光一下子全部開啟,我緩緩睜開眼睛,心潮回歸平靜。
我已經做了決定。
沒那么多算計,沒那么多考慮。我是一位鑒寶人,我是明眼梅花,我的眼中只該有最簡單的真偽。
我離開展臺,走到麥克風前。主持人聲嘶力竭地喊道:“看起來許愿已經有結果了!他即將大聲地說出來!”我握了握話筒,低沉急促的鼓點,從舞臺兩側響起,所有人都屏息寧氣,盯著我的口形。
我感覺像是用全身力氣把聲音擠出嗓子,每個字都重逾千鈞:“這枚殘片其上有徽宗墨跡,疑為后人所加。細察結構,屬于雙絲絹,與百瑞蓮本相仿,而故宮本為單絲。因此我判定此片與百瑞蓮本是同源所出……”
主持人打斷了我的話:“許先生,你是說,你判斷這枚殘片是裁自百瑞蓮本嗎?”
“是。”我的語氣干癟無力,卻又堅定無比。
我還沒說完,就聽臺下和臺上同時掀起一陣巨大的驚呼浪潮,硬生生把我后面想說的話打斷了。我迷惑地抬起頭,看到觀眾們席上騷動不已,議論紛紛。我看到坐在貴賓席上的劉局和其他五脈中人個個面露驚異,心中苦笑,我辜負了他們的期望,恐怕他們現在已經在我名字上劃了大大的“叛徒”二字吧。
我再轉過頭去,臺上的十位專家此時都在交頭接耳。但最出乎我意料的是,王中治身為百瑞蓮的代表,非但沒有露出勝利者的微笑,神情反而極度扭曲,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一抹,讓五官全都挪了位。他雙手死死抓住船邊,兩只瞪圓的雙眼死死瞪著我,像兩挺噴吐著火舌的機槍。
我看向臺下另外一側,我的敵人們反應頗為奇怪。鐘愛華站起身來,憤怒地看向舞臺,對素姐叫嚷著什么。素姐端坐不動,只是輕輕地搖著頭。
他們怎么不像是在歡慶勝利?
我困惑地看著這一切,有些不明就里。
主持人高亢的聲音響起:“下面,讓我們重播一下大屏幕!”
大屏幕上開始重播剛才專家點評的場景。其實所有的觀眾都已經看過,只有我待在草廬里,聽不到也看不到。
屏幕上的王中治正在侃侃而談:“……專家團一致認為,倘若存在這么一枚殘片,其真實性是十分可疑的。徽宗絕押迄今所見,有《草書千字文》《芙蓉錦雞圖》《池塘晚秋圖》等,皆系徽宗作品。可見絕押乃是徽宗畫作自題,斷然不會寫在別家作品上。如果殘片與《清明上河圖》上殘墨能拼接出天下一人的徽宗真跡,則必為無知者刻意而為的贗品無疑。因此我們可以大膽地說,如果有所謂《清明上河圖》殘片的存在,肯定為假,與殘片相證的畫卷,必系偽作……”
主持人大喊道:“十位專家一致認為,殘片為假,與殘片相證的畫卷,必系偽作;而許愿先生認為殘片與百瑞蓮本相合。我認為結果已經很明顯了,沒有爭議,故宮本《清明上河圖》,才是真正的真品國寶!”
王中治從船上跳下來,憤怒地大喊:“等一等!怎么能就這么下定論,太草率了!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收回剛才的話!”
可惜這時候已經沒人聽到他的話。隆重的音樂響起,有彩屑從天花板上灑落下來。百瑞蓮本的展臺燈光倏然熄滅,故宮本的展臺燈光卻是大亮。我看到劉局帶頭起立鼓掌,帶動了一大部分觀眾。一時間大廳里掌聲雷動,只有鐘愛華鐵青著臉,一動不動。
我整個人完全傻掉了,這種跌宕起伏的驟變,到底是怎么了?無數疑問在我腦內盤旋。
王中治那句分析,其實相當正確。“天下一人”是宋徽宗的花押,論理只應出現在自己畫的作品上。他可以在《清明上河圖》加蓋雙龍小印,可以題書畫名,可以簽題,但唯獨不該留這四個字。我不是書畫專家,一時間竟忘了這個細節。
可問題是:王中治是怎么知道殘片的存在?
而且殘片自從被挖出來以后,一直在我身上,他又是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還有,現在這個詭異的勝利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中治剛才那番話,到底是出于什么考慮才說的?
我還呆呆地站在舞臺上,王中治跳下專家臺,向我撲過來,失態地叫嚷道:“你為什么要選百瑞蓮!你為什么不選故宮!”我任由他揪住衣領,滿腦子糊涂,這一切太混亂了。王中治吼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梅素蘭那個賤人給你透的底?”
“你在說什么?”我迷惑不解。王中治繼續唾沫橫飛地叫嚷著:“一定是那個賤貨干的,那個老婊子對黃克武余情未了,偷偷把計劃透露給他孫女婿了,對不對!對不對?”
這時一個森冷的聲音插了進來:“你怎么能這么說我外婆?”
王中治一看,鐘愛華不知何時爬到了舞臺上,一腔怒火立刻全都撲向他:“我說的就是那個吃里扒外的老賤貨!還有你這條蠢狗!全是蠢材!都是因為你們出的餿主意!現在全完了!我怎么跟百瑞蓮的股東們交代?我當初怎么會把你救出來,還不如救一頭豬!”
鐘愛華手腕一動,寒光一閃,王中治眼睛瞪圓,喉嚨上卻多了一條血線。鐘愛華平靜地把匕首丟在地上,伸手推了他一把,王中治發出“嗬嗬”的聲音,雙手捂著脖子倒下去。
“你不該說我外婆,王生。”他冷冷地說。
其他人已經發現王中治的慘狀,專家們和主持人狼狽地朝舞臺下跳去。我也是悚然一驚,急忙往后退了幾步。鐘愛華轉過頭來,嘴角帶著濃濃的自嘲:“這么精妙的局,最終卻敗給了一個人的原則和堅持。不愧是許大哥,我還是那句話:我很欽佩你,也很羨慕你,你就是我一直想成為的那個人。”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大聲問道。
可惜鐘愛華已經不可能給我答案了。保安們已經撲上來,一下子把鐘愛華按在地上。鐘愛華也不反抗,任由他們把胳膊扭到背后,頭顱卻一直昂起來看著我,目光平靜。
“幫我扶一下外婆,謝謝。”他說。
我扭過頭去,看到無人攙扶的素姐朝著舞臺走來,她雙眼已盲,只能雙手朝前摸索,跌跌撞撞。我走過去,抓住她的一條胳膊,低聲道:“別上去了,王中治死了,鐘愛華干的。”素姐渾身一顫,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干涸的眼窩流淌出眼淚來。
鐘愛華被保安推推搡搡地帶出了會場,媒體們已經注意到這意外的轉折,全都發了瘋般的涌過來,把鏡頭對準王中治和被押走的鐘愛華,舞臺上一片混亂,暫時沒人會留意我和素姐。我看著這個不幸的女人,心中無怨也無恨。
我低下身子,把鐘愛華被帶離會場的消息告訴素姐。素姐聞言抬起頭,無神的雙眼在我面上掃來掃去,終于嘆道:“命,這就是命。”
“我不明白。”我一動不動。
不用我再繼續追問,素姐知道我的疑問是什么:“讓我來解答你的疑問吧。事實上,你的事情百瑞蓮全都知道,從頭到尾。”
“哦?”這大出我意料。
“鐘愛華在第一次拜訪戴海燕的時候,就已經在宿舍里安放了竊聽器。”
我暗暗罵了一句,原來是這樣!這么說來,我們的談話,鐘愛華全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說他怎么后來不纏著戴海燕了呢,有我們幫忙問話,他可省了不少力氣。
“不止是戴海燕,后來的劉戰斗、樊波、圖書館,你接下來接觸到的每一個人,百瑞蓮都跟進了。”
這三個人里,劉戰斗對我懷恨在心,樊波家境貧困,圖書館嗜錢如命,百瑞蓮想從他們三個那里打聽事情,可以說是輕而易舉。不過這份名單里沒有大眼賊,他關在監獄里,可不是能輕易接觸到的。但這已經不重要。從這些人處獲得的情報,加上素姐本來就是豫順樓之戰的親歷者,他們只要稍加分析,就能推測出《清明上河圖》和《及春踏花圖》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