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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預料她會痛斥我一頓,可她只是平靜地問道:“那你現在拿到底牌了嗎?”我點了點頭。煙煙把我的襯衣衣領整了整:“我爺爺說,一個真正的男人應該有勇氣去承認自己的錯誤,有能力去糾正它。你如果真覺得慚愧,就像個真正的男人那樣,替我和爺爺把那些混蛋狠狠地揍趴下。”
她的眼神閃爍,悲傷中帶著堅毅。我摸摸她的臉:“一定。”
病院里不能待得太久,我叮囑了煙煙幾句,然后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劉局和方震已經率隊抵達,我得先跟他們匯合。
我走出瑪麗醫院大門,一路思考著該怎么籌劃下一步行動。這時從左邊的馬路上沖過來一輛面包車。它速度很快,我連忙向后退了幾步,沒想到面包車在我面前一個急剎,側門一拽,從里面沖出來三四個戴著頭罩的家伙。我猝不及防,被他們一下子拉上車,隨即眼前一片漆黑,大概是被什么東西套住了頭。
我聽到車門“咚”地一響,然后車子開始疾馳。我掙扎了幾下,腦袋上突然挨了一記,隨即不省人事……
當我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置身于一個廢棄的屋子里。我的雙手被綁在一把破舊的不銹鋼椅子上,四面墻壁的霉斑勾勒出種種奇妙的花紋,好似楚地墓室墻壁上的圖騰。我的頭頂是一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泡,發黑的鐵窗框外是一片奇特曖昧的昏暗。整個房間就像涂滿了銹蝕了幾千年的青銅銹。
屋子外進來兩個人,我定睛一看。進來的人一老一少,老的是王中治,少的是鐘愛華。兩個人的表情因為光線緣故,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許先生,我告訴過你,在香港沒有我辦不了的事。”王中治開口道,還是一副彬彬有禮的腔調。我嘿嘿地笑了起來,王中治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仰起頭來:“我笑你們窮途末路。”
百瑞蓮在之前的行事風格,都是謹慎做局,幾乎沒有用過暴力。現在他們居然綁架我,說明他們已經陣腳大亂,開始不擇手段了。
王中治眉頭一皺,還要再說,鐘愛華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王生這里交給我吧。王中治笑道:“嗯,許先生來一趟香港不容易,你們也該敘敘舊了。”
鐘愛華還是那副平靜的面孔,但我卻感覺他有了些許變化。之前在內地的時候,他像是一只捕獵的猛獸,潛伏在草叢里無人能覺察,只在動手瞬間露出崢嶸。而現在他的殺氣卻顯露無遺,仿佛野獸回到自己巢穴,不再有任何遮掩。
鐘愛華道:“許大哥,大家都是聰明人,所以話不妨明說。只要你交出東西來,我們之前的協議仍舊奏效。”
我心中一動。我猜鐘愛華趁著我昏迷時已經搜過我的身體。但我把那張殘片藏得十分小心,他們不可能找得到。要知道,鐘愛華沒能從戴海燕口中打聽出來關于《清明上河圖》殘缺的研究成果,也不知道戴熙字帖的內容,更不可能了解陰陽眼廖定和許一城之間的關系。所以他們連我的底牌是樣什么東西都不清楚。
想清楚了這個細節,我就有底氣了。
鐘愛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許大哥,你現在心里一定在想,只要咬緊牙關堅持不說,我們就拿你沒辦法,對吧?”我冷笑道:“不就是用刑嘛,你們盡管來試試看好了。”
鐘愛華伸出手,把我粘在額頭的頭發撩開:“許大哥,你別忘了,我們要的不是這張底牌,而是這張底牌沒法在京港文化交流文物展上使用。我根本不必動手,只要把你關在這里三天,等到鑒定結束之后把你放走就行了。”
我針鋒相對地昂起頭:“你也別忘了,我現在是全港關注的名人。我如果失蹤了,香港警察一定會到處搜查,稍一調查就知道你們最有嫌疑。你以為你們逃得掉么?”
在一旁的王中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真是我今天聽過的最有意思的笑話。”鐘愛華面無表情地走到窗邊:“在這里,警察是進不來的。”他雙手猛然推開窗戶,銹蝕的窗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我轉過頭去,眼睛陡然睜大。我所處的房間位于大概七樓的高度,可是外面看不到任何自然景觀,視野里是一片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的樓房,它們歪歪斜斜,似乎不是同一時間建成,彼此距離極近,根本沒有任何空隙。灰褐色的墻體上沾滿污穢,油膩的電線與管道拉成錯綜復雜的蜘蛛網,圍得嚴嚴實實,讓人簡直要窒息而死。現在應該是白天,可這一片破敗、荒蕪的樓群之間,仍舊彌漫著屬于夜晚的腐臭氣味,昏暗無比。
最可怕的是,這里面居然還生活著許多人。我從窗戶向外望去,幾乎每個窗戶都有人影晃動,偶爾還能傳來一聲凄厲慘叫,在樓間回蕩。
“歡迎來到九龍寨城。”鐘愛華站在窗邊,就像是一個迎接客人到自己家的殷勤主人。
我眉頭一皺,我聽方震提過這個名字,鐘愛華小時候惹過人命官司,就是逃進這個地方。可這究竟是哪里?
鐘愛華道:“雖然沒法帶許大哥你到處參觀,但我可以勉強充當一回導游,來為你介紹一下九龍寨城——畢竟我從小就在這里長大,對這里可是熟悉得不得了。”
他咧開嘴,笑得就好似窗外那些陰森的建筑。
原來這個九龍寨城位于九龍半島。這里最早是一處炮臺兵營,清政府將香港割讓給英國以后,在這里設立了衙門,成為清朝在香港可以行使主權的一處飛地。關于這塊飛地的主權歸屬,從清末一直扯到了現在都未能得到解決,港英政府無權管理,中國政府又自顧不暇,不可能親自去管理,結果這里便逐漸演變成了三不管地帶,大量流浪漢、貧民和窮兇極惡的罪犯都開始在這里聚集,以躲避政府追捕。歷經幾十年風雨,九龍寨城里已經擠滿了一層層的違法建筑,變成一個錯綜復雜的迷宮。在這個迷宮里隱藏著妓院、賭場、黑診所、地下毒品工廠,變成了由逃犯、黑社會分子、毒販、貧民、流浪漢等社會極底層組成的一個無法國度。
這里沒有電,供水也少,都是黑幫控制,治安極差。即使是香港警察,也從來不敢涉足這里。任何人只要逃進寨城,就不會被抓住,但安全也無人能夠保證。想要在這片叢林里生存,必須回歸自己最原始的野性。
“香港警察搞了幾次突擊,全都無功而返。如今整個港澳臺和東南亞的逃犯,都在設法逃進這里來,只要進入寨城,警察就毫無用處了——許大哥,現在你還那么有信心嗎?”鐘愛華說得輕描淡寫。
我沉默不語。我實在沒想到,香港是全球最繁華的都市之一,想不到距離它這么近的地方,還存在著這么一座黑暗之城。我渾身變得冰涼,如果這里真如鐘愛華所說,那我還真指望不到什么援軍。
鐘愛華見我不說話了,重新蹲到我面前,雙眼盯著我:“許大哥,你還記得咱倆在鄭州相遇時我說的那些話么?我告訴你,那些話不是騙你的謊言,而是我發自內心的欽佩,還有羨慕。你和我的舅舅,就是我的偶像。”
“事到如今,說這些廢話有什么意義。”我撇了撇嘴。
鐘愛華仰起頭,看向天花板的一角:“我記得在我的小時候,舅舅每次出差都會給我帶回幾件小物件來,不值什么錢,卻很有趣。我舅舅每送一件,都會給我講一個故事。他總愛說,古物身上,帶著古人古事,真正的研究者,使命不是買賣它的價值,而是還原其中的真實。那時候的我,立志要以我舅舅為榜樣。你和我舅舅是同一類人,執著、堅強,一心追求真相。如果我的夢想能夠實現的話,那應該就是許大哥你現在的樣子。”
“可惜你沒有。”
鐘愛華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命運弄人,黃克武舉報了我舅舅,我舅舅自殺,我家被迫移居香港,然后我就因為人命官司,逃進了這九龍寨城。在這里,我學會了所有最惡的品行,也學到了所有最實用的技能。所以我加倍羨慕你,許大哥,本來我也可以成為一個打假英雄,結果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惡徒。很多夜里,我都在想,如果舅舅沒死,我的人生會不會不同,我會不會現在也和你一樣,成為一個維護真實的衛士?”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我舅舅之死,我不怪你們,他買贗品是他走了眼。但是你們五脈一面喊著去偽存真的口號,一面自己卻做著那些齷齪的事情,真是令人惡心。你知道這些年中華鑒古學會暗地里搞出了多少贗品,騙了多少人?我舅舅只因為一件贗品就自殺了,而明眼梅花的諸位販賣了這么多假貨,為什么還可以泰然自若地身居高位,昧著良心說什么去偽存真?你們這些偽善者憑什么,憑什么?”
他說到這里,已經近乎咆哮,指頭狠狠地點在我的額頭上:“這次的《清明上河圖》,就是你們的報應。如果五脈貪婪的真面目被撕開,如果你許愿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我們根本就是一樣,那么我的人生,也就不會那么遺憾了。”
“把惡行怪罪到別人頭上,你只是在為自己的墮落找借口而已。”我忍不住駁斥道。
這次輪到鐘愛華冷笑了:“看來許大哥你對五脈的齷齪,了解得還不深吶。”他抬起手臂,打了個響指。門外一位戴著墨鏡的老婦人被人攙扶著走進來。鐘愛華快步走過去,扶住老婦人的胳膊,引導著她來到我面前。
“素……素姐?”我勉強擠出這個名字。
素姐的神態,和當初在那間黑屋里一樣,沉穩而不失優雅,不過氣色要好多了。鐘愛華小心地攙扶著她的胳膊,低聲說了一句:“外婆,您小心點。”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像是置身于被木槌敲擊的大銅鐘里。
鐘愛華管素姐叫什么?這是怎么回事?
素姐的墨鏡很寬大,幾乎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她顫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頭:“小許,我騙了你,對不起。”鐘愛華怒道:“外婆,咱們不欠這家伙的,不要給他道歉。”
素姐緩緩道:“一碼歸一碼,他們許家,并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給他松綁吧。”鐘愛華雖然不大情愿,但也沒有違拗,走過去把我的雙手解開。我揉著勒疼的手腕子,心情卻沒有因此而變得輕松。鐘愛華對我說:“你不要想著逃走,就算你離開這間屋子,也不可能活著離開九龍寨城。”
我沒理睬他,面對素姐說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姐嘴角略微挑了一下,答非所問:“小許,我騙了你一回,那就給你說個故事作為補償吧。這個故事全世界如今只有兩個人才知道,其中一個已經躺在了病床上,只能由我來講給你聽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誰,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素姐道:“還是從豫順樓那一戰說起吧。我想你東奔西走了那么久,對那一戰多少也有點了解了吧?”
我“嗯”了一聲。
“1945年,五脈派黃克武南下鄭州,重新收拾河南古玩界。他到了鄭州,先后辦成了幾件大事,讓整個河南古玩界風聲鶴唳。于是河南當地七家最有名的古玩大鋪聯手,在豫順樓設下賞珍宴,想一戰打退黃克武。他們想得很簡單,黃克武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以七家的底蘊,怎么都可以收拾掉他了。卻不料這七家里卻出了一個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