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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戰斗明顯坐不住了,好像他的盆景全跑到椅子和屁股之間。我似笑非笑,從容淡定,保持直視。劉戰斗無法承受這種目光,只得壓低嗓子道:“你到底要怎么樣?”
“我聽說這個藥方能改善人的記憶力,所以特意給您送過來?!蔽艺遄肿镁涞卣f道,這么說一來顯得有底氣,二來我怕我說多了露餡兒。
劉戰斗腮幫子顫了顫,隔了一陣,白凈的臉上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小許啊,你走了以后我仔細回想了一下,有點想起來了。既然劉老爺子讓你查,總不能讓他老人家失望?!蔽倚闹邪蛋捣Q奇。這藥方的效果,真是立竿見影,不會是什么武俠小說的巫蠱吧?不然沒法解釋劉戰斗前倨后恭的轉變。
“那您說吧,我聽著?!?
劉戰斗掏出一塊布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后才發現是眼鏡布。他晦氣地甩了甩手,告訴我道:“那家商鋪叫樊滬號,掌柜的就姓樊。這家鋪子在上海算是個小字號,規模不大,信用還不錯?!?
“你為難的老掌柜就是他?”
“當時我也不是故意為難他。那時候,越窮越光榮,誰會惦記著拿古董賺錢啊。我是受了……呃,你知道的,受了那誰之托,才殺殺價。誰知道黃老爺子出差來這兒?!?
我見他吞吞吐吐,心中疑云大起,聽起來這個劉戰斗似乎和什么人有勾結,而且他認為我“應該”知道。我有心多問一句,又怕露出破綻,只得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那么樊掌柜人呢?”
“早就病死了,樊滬記的鋪子也關了?!?
“當時不是有個后生陪他去的嗎?”
“哦,你說樊波啊。那是他侄子,進了一家工廠當工人,現在還在上海?!?
“你們還有聯系?”
劉戰斗露出一絲苦笑:“有啊。前幾年他來找過我一次,鬧著說當初收購古董的價錢不公道,要求歸還或者賠償。我說那是國家文物商店的統一政策,跟我沒關系。他不服,就一封封申訴信往上寫,也不嫌煩?!?
我問他信都在哪里,劉戰斗起身從一個文件柜里翻出一摞信,交給我的時候語氣還有點得意:“這些都是樊波的申訴信,上級部門一收到,就直接轉到我這兒來了。他還傻乎乎地一封封寫,能有什么用?”
我很不喜歡劉戰斗這種口氣,沒接他的茬兒,拿起一封申訴信來看。這信皮我太熟悉了,我給我父母寫申訴材料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封接著一封地寫,信皮格式簡直熟極而流。想到這里,我心中微微一疼。
我發現所有的信都沒拆封,看來那個樊波一年年申訴的辛苦,算是全白費了。我拿著信看了一眼劉戰斗,劉戰斗趕緊說:“隨你,反正都是扯淡的東西。”我把封口撕開,里面是三頁信紙,除了講述那次收購的過程以外,還有一張被強制收購的古董清單,缺角大齊通寶也赫然在內。不過這個樊波顯然是個外行人,不僅把許多字寫錯了,而且還把大齊通寶當成件不值錢的玩意,列在清單最后頭。
我心里一沉,心想麻煩了,線索可千萬別在這里斷了。這種事特別多,前一代明明留下許多好東西和故事,后一代不識貨,又不舍得傳給外人,傳承就斷了。從前有人專門收藏京城京劇名角兒的戲單,視若珍寶,可他兒子根本對京劇沒興趣,他爹死后,就把收藏扔在一處倉庫角落里。等到有人想起這件事,想找他收購,一打開倉庫,戲單全都霉透了。
這個樊波看起來也不太懂古玩,樊滬記和大齊通寶之間有什么故事,他可未必知道。
我暗暗祈禱這個猜想不要成真,繼續往下看,看到樊波在信的結尾處留下自己的家庭地址,這是申訴信的標準格式。我拿筆把地址抄了下來,忽然轉念一想,我這么貿然找過去,人家未必肯開口,便抬頭對劉戰斗說:“你陪我去看看吧。”
“我去干嗎?他對我可一點好感都沒有?!眲鸲芬荒槻磺樵浮?
“解鈴還須系鈴人。正因為他屢次找你申訴不成,現在你主動去拜訪,他一定會升起解決的希望,人一懷著希望,就好說話了?!?
劉戰斗跳起來大怒:“許愿,你別得寸進尺!憑什么讓我答應那種無理要求!”
“只是叫你陪我去看看,別的也不用你做什么?!闭f完我朝著那裝著梔子、橡子和紅茶包的塑料袋瞟了一眼,劉戰斗牙齒磨了磨,只得勉強答應。
我越發好奇,藥不然這開的是什么藥方,簡直跟金庸小說里的三尸腦神丸似的,能夠把人像傀儡一樣控制。
樊波住的地方,位于閘北區一條小弄堂里。弄堂的小路狹窄,兩側都是低矮破舊的二層小樓,磚壁泛黑,木框剝落,抬頭望去,逼仄的天空被一排排枯黃色晾衣竿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形狀。兩三個老人坐在弄堂門口曬著太陽,目光渾濁。和劉戰斗一路打聽了一圈,才知道樊波一家住在一處閣樓上。這樓本身年歲就不小,黑洞洞的樓梯搖搖欲墜,堆滿了雜物。我們走到三樓,還要再順著一個沾著油漆星點的大竹梯爬上去,才抵達閣樓。
這閣樓沒有門,只是用一個油漬斑斑的布簾擋著。我喊了一嗓子樊波在不在,里面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感覺有好幾個人在。折騰了一陣,才有一個滿臉皺紋的男子掀簾出來:“我是樊波,你們是?”
這家伙年紀跟劉戰斗應該差不多大,可兩人面相真是天差地別。他臉上的溝壑,寫滿了生活的愁苦,日子過得一定不很順心。
“我們是上海書畫鑒賞協會的,想找你了解點事情?!蔽艺f。樊波看到我身后一臉不痛快的劉戰斗,眼睛一亮,趕緊讓我們進來了。
我一進去,才知道剛才為什么屋子里要鬧騰那么久。這閣樓高度也就一米七左右,進去以后沒法挺直身體,總面積二十多平米,里面卻塞了兩張疊在一起的木床、一張書桌、一個煤氣灶,甚至在屋角還用兩片白布單隔了一個廁所出來。就在這個鴿子籠里,卻住著樊家五口人。床上躺著兩個老人,書桌上靠著一個半大小子,廁所里應該還有一個,估計是他老婆,聽到有外人來,不敢出來。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混雜著油煙、腥臭和腐朽的味道——看來樊波的日子,過得非常不好。
閣樓太低矮,樊波殷勤地從床底下拖出兩個板凳,拿袖子拂了拂讓我們坐。劉戰斗皺著眉頭,用手帕捂住鼻子。我一看這種狀況,直接開門見山道:“我們這次來,是想問問你關于樊滬號的事情。”
“申訴有回應了?”樊波大為激動,一挺胸膛,差點撞到天花板。
劉戰斗趕緊說:“你那些都是無禮要求,國家沒有政策?!狈ù笈骸澳悄銈儊砀蓡?!”我瞪了劉戰斗一眼,溫言寬慰道:“我是想找您了解一下情況?!狈ā芭丁绷艘宦?,又坐了回去:“我的情況,申訴信上都寫得很清楚了?!?
“我們需要落實你申訴信附的古玩清單細節——比如這個缺角大齊通寶,我們想知道是什么時候購入的,從誰手里購入的?!蔽冶M量和顏悅色。我不想騙他,但也不能明白地說出我的目的,只好在言辭上盡量含糊。
不料樊波眼珠一轉,開口道:“除非國家給我一個準話,否則我是不說的。”劉戰斗不高興了:“樊波,你膽子不小啊,還敢跟國家談條件?”樊波把屁股挪了挪,嘿嘿一笑:“這么多年,我見過不少人打著各種旗號來問我樊滬記的事,還不是覬覦樊老掌柜的東西?”
劉戰斗靠近我,小聲解釋了一下。我這才明白,樊滬記在上海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鋪子,老掌柜雖說折了兩大箱子寶貝給文物商店,但他有沒有私藏一些小件,藏在哪里,誰都不知道。這幾年文物市場復蘇,不少人都跑到樊波這里旁敲側擊,覬覦老掌柜留下的東西。樊波就是被他們攛掇了幾次,才興起了申訴之心,想要國家把當年樊家的東西賠回來。
所以我一張嘴,樊波就聽出來了,我們是有求于他,毫不猶豫地打算要談條件了。
“你要是不配合,申訴的事我可就不管了?!眲鸲坊⒅樥f。樊波倒也硬氣:“說得好像你從前管過似的。我叔叔積攢了一輩子的心血,當年就是被你糟蹋了。我告訴你們,他的心血不歸還,我是不會說一個字的。”
場面一下子變得很尷尬,樊波這么多年申訴無門,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要挾的機會,就跟溺水之人撈到根稻草似的,死死抓住不放。床上的老人微微發著呻吟,廁所里的女人不安地咳嗽了一聲,這些細節,讓樊波的眼神更加堅定。
我很熟悉這種眼神,這不是某種理想希望得到實現,而是某種欲望渴望得到滿足。換句話說,樊波對樊老掌柜的心血沒有太大興趣,他關心的是如何改變窘迫的現狀。
我正在飛快地思考怎樣勸他開口,劉戰斗蹲在門口,說了一個提議:“樊老掌柜當年賣給文物商店的那些東西,早就流散各地,不可能追回。不過如今在書畫鑒賞協會里面,收藏著一幅夏圭的《云山煙樹圖》,也是從樊滬記里收購來的。我可以以個人名義捐贈給你,但你要保證以后不會繼續申訴,而且要乖乖說出你知道的事。”
劉戰斗這個提議,大大地出乎了我和樊波的意料。他陪我來就很勉強了,現在居然主動提出賠償,莫非是轉性了?
“夏圭的《云山煙樹圖》……”樊波猶豫地重復了一句,然后點點頭,這幅畫確實是在申訴信的清單里。
“夏圭是南宋四大家之一,他的真跡,現在可以賣上一個非常好的價錢了?!币詣鸲返难酃猓匀灰幌戮涂创┓ㄊ乔筘敳皇乔笪?,索性略過這畫的藝術價值,直接點出價格。
“你只還給我這一幅?”樊波顯得很矛盾。
劉戰斗臉色一冷:“不是還,是捐贈。我是看你可憐,所以捐一件個人收藏給你。當年是合法交易,我和國家可從來沒虧欠你任何東西?!彼f到這里,唯恐樊波還啰唆,又強調道,“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要么拿畫走人,要么乖乖在這個鴿子籠里趴著,寫你的申訴信?!?
觸手可及的小利益,和遙遙無期的大目標,對于一個急于改變家境的人來說,不難選擇。樊波長呼一口氣:“我要那幅畫?!比缓笏志璧匮a充道,“等你們送過來,我才告訴你們樊滬記的事。”
我和劉戰斗離開閣樓,回到他的辦公室。劉戰斗當著我的面抓起電話,說趕緊給我送一幅夏圭絹本《云山煙樹圖》來。我眉頭一皺,聽他的口氣,好像這東西不止一幅似的。但我沒動聲色,坐在沙發上靜待。劉戰斗也沒有跟我說話的意思,拿起剪子繼續侍弄他的那幾盆盆景。中間不時有人來拜訪,說的都是書畫方面的話題,看來業務頗為繁忙。
半個小時以后,一個秘書送來一卷畫。劉戰斗拿到以后,把它攤在桌子上,招呼我去看。這是立軸裝裱的水墨紙本,畫卷上云霧繚繞,山樹渾然一體,頗有意境。云山煙樹是國畫里的一個大眾主題,許多人都畫過,這幅畫畫得很好,但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對書畫懂得不多,對夏圭的筆法特點更是一竅不通,注意的只是一些技術細節,比如說,畫心上下兩端的錦眉顏色很新,說明是新近裝裱的,而絹色卻淡淡泛黃,有如秋葉,歷經年頭可真是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