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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但我沒有別的選擇,只得沉聲道:“怎么賭?”
戴鶴軒呵呵一笑:“別緊張,我不會拿氣功來對付你,勝之不武。咱們就用古董界的規矩來賭斗。如何?”
“好!”他的提議,正中我的下懷。
戴鶴軒緩緩起身,朝著二樓臺階做了個手勢:“請。”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跟著他朝二樓走去。上了一半臺階,戴鶴軒忽然轉過頭來,對我笑瞇瞇地說道:“小許呀,我那一卦里,還有個登天梯的征兆,說明你跟我們戴氏黃帝內功很有緣分,不考慮入我門下么?以你的根骨和悟性,將來一定能有一番成就。”
“不必了,我是無神論者。”我想都沒想就回絕了。
“無神論又如何?氣功本來就不是鬼神之說,而是溝通宇宙、參悟終極真理的手段。國外好多科學家,也都紛紛來函,和我探討相對論呢。”
戴鶴軒一進入氣功模式,整個人就開始神經起來。我也不招惹他,只是敷衍地應付幾句。
我們來到二樓,放眼一看,發現這里沒有隔間,而是一片軒敞寬闊的大廳,廳前牌子寫著三個大篆:“稽古軒”。大廳里擺放著各色古物,從瓷器、木器到青銅器,琳瑯滿目,都用玻璃罩罩起來,旁邊還擱一個黃澄澄的銅牌解說。我估計這里就是戴鶴軒的私人博物館,里面放的都是他的收藏。屋子四面窗戶都掛著厚紗藏青窗簾,所以光線不亮,十分安靜,只有低沉的嗡嗡聲傳來,應該是配套的空調。
我掃視四周,看到其中一個櫥窗里是空的,牌子還沒撤掉,上面寫著汝瓷香爐云云。看來煙煙上次來的時候,就是在這里出的手。藥不然沖我做了個鄙視的手勢,意思是周圍幾件瓷器沒一件真的。
大廳里最醒目的,是盡頭一面特別寬闊的墻壁,高約三米五。貼墻鑲嵌著一個大方木陳列架,墻體木質黃中帶著一點淺綠,紋路淡雅勻稱,隱有金絲浮現。整個木架子隔成大約三十個正方格子,好像一面貼墻豎掛的圍棋棋盤。在這個陳列架上,每一個格子里都放著一件古董。古董的種類繁多,有紫銅的香爐、茄皮曲頸花插、檀香木盒、荷葉茶盞、玉佛雕像,有紫砂茶壺,也有描金方尊,還有青花筆海,真假姑且不論,雜得是真夠可以,可謂是五花八門。
我收回思緒,直接問他道:“怎么賭?”
戴鶴軒用他長長的指甲一指這木架子,微微一笑:“百步穿楊。”
“百步穿楊?”
“你們北京怎么說來著?哦,對了,射覆。”
我和藥不然眉頭都是一顫,沒想到戴鶴軒居然挑選了這么一個出奇的方式。
所謂射覆,本來是指中國古代的一種游戲,在甌、盂等器具下覆蓋某一物件,讓人猜里面是什么東西。不過在古董圈子里,這個詞代表了一種賭斗的手段——賭主在桌子上擺出幾件古玩,少則五六件,多則二三十件,謂之“擺陣”。請射覆者遠遠站開,以一炷香為限,隔空挑出這些古玩中最貴或最古的一件,或者是其中一件真品或唯一的贗品。這個挑選的題目,由賭主來定。
這本來只是個考校眼力的余興游戲,后來慢慢演變成了一種賭博方式,古董圈子不是武林,沒那么多生死決斗,碰到無法調節的矛盾,就用這種方式一決勝負。這種賭斗和斗口不一樣,斗口是在近處仔細觀察,驗的是真假,實打實要靠鑒定水平;而射覆卻只允許你只站在遠處看,不能靠近,更不能觸摸,所以直覺、記憶力、眼力和經驗都同等重要,難度比斗口更甚。
正因為站得遠,看得不清,所以往往勝負的關鍵因素不是古物,而是心理。比如說吧,賭主擺出兩件來,左邊青花瓷碗,右邊一管兔毫毛筆,讓射覆的猜猜其中最貴的是哪件。按照常理,自然是前者比較貴,但難保后者不是什么有來歷的出處,賭主會不會利用射覆者隔得遠無法仔細檢驗這個劣勢,故意挖了個坑等著你?再往深了想,人家是不是唱的空城計,故意來這么一出兵不厭詐?這么一路想下去,沒完沒了。
這只是兩件古玩,瞎猜還有五成的概率。一般射覆都是十來件甚至二十多件一起擺出來,到那個時候,你不把擺陣人的心理琢磨透,就一點勝算都沒有。
所以也有人說,斗口斗的是器、是技,射覆射的卻是人、是心。
北京從前有過一位八旗子弟,叫作郝人杰,人家都叫他眼釘子。他有一個絕技,走過古董鋪子,只要掃一眼,就能說出其中真品贗品,各自作價幾何,比老師傅看得都準。賣古玩的一見他來,都趕緊用布簾把店鋪擋上,所以得了個外號,叫“大街凈”。他先后參加過幾十回射覆,未嘗一敗,就連京城里的許多老行家都曾栽在他手里,靠的就是能看透人心的犀利眼力。后來郝人杰有一次玩射覆,他的對手擺陣時偷偷做了個暗格,他本來射準了,結果人家暗中給調了包,郝人杰不知內情,以為自己錯了,一口血噴了出來,自信心全垮了,從此一蹶不振,那眼力就再也不靈。
我收回思緒,望向戴鶴軒這個陳列架。上頭擺著三十件古玩,射覆里算是多的了。好在這陣中種類繁多,古玩幾乎沒有重樣的,差異大,相對好猜一些。如果三十件古玩一水全是景德鎮的瓷器,那我就直接認輸了。
戴鶴軒拿出一炷香,插在香爐里,興致勃勃地說:“我浸淫氣功十幾年,已經好久沒跟古董界的朋友們切磋了,今天就回歸傳統,用香不用表。”然后他在地上用手勢劃了一條線,“你就站這兒吧。我也不出偏門題,這個陳列架里,請你射出其中最貴的一件,一炷香的時間,挑對了就算你贏——久聞你破過佛頭奇案,這次看看是不是言過其實。”
我站到線上,嘴唇緊抿。藥不然站到我背后,悄聲問道:“哥們兒,這可不容易,你行不行?”我心里沒底,但面上卻繃著,說不用你操心,我沒問題。藥不然聳聳肩,往后退了幾步。
戴鶴軒把香點著,一縷幽煙裊裊而起,整個展廳立刻變得靜謐幽遠起來。我瞪大了眼睛,朝那邊看去。我的視力不錯,戴鶴軒那條線也不算劃得很遠,我基本上能看清那三十個物件的樣式、紋飾,質地和上面的個別題字也勉強能看到,再細就看不出來了。
一炷香的時間大約是十五分鐘,也就是說我每三十秒要看清一樣東西,心理壓力是相當大的。射覆者射心,果然是名不虛傳。我連忙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一件件看過去。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位于木架右上角的一尊青花山水人物紋筆海。這東西的光澤含而不露,白釉上泛起一點點青色,上頭繪著山水,柳樹已現枯枝,一旁松柏卻依然枝繁葉茂,這畫的應該是深秋景致。這東西看起來應該是清中期的,不是雍正朝就是乾隆朝。我飛快地給它估了一個價,然后去看第二件。
第二件是一個微胖的扁鐵盒子,有一個托架讓它豎起來。盒子應該是鐵皮的,四角包著銀邊,蓋子上還有勾勒均勻的幾何圖案。這是個銀邊煙盒,里頭的高度恰好能擺好一排香煙。這玩意若不是民國貨,我把藥不然腦袋擰下來,根本值不了多少錢,直接劃掉。
我輕輕地笑了一下。古玩種類多的好處就在這里,彼此之間差異很大,有些東西可以直接排除掉,省掉不少心。
我飛快地移向第三件,這是個犀角雕的杯子,造型古樸,杯子外壁雕的是一幅山居圖,卷藤紋、植株和山中奇石雕得十分精細,刻痕深峻,邊角圓潤,刀功精湛無比。我隔著這么遠,都能感覺到一種厚重的氣勢涌過來。這東西我猜大概是明代晚期的,這種疊層的雕刻技術是典型的明風,而且要到明代晚期海禁開放,犀牛角這種材料才會大量流入中國。我掃了一眼雕紋的包漿,小童、樹藤、山石、大樹的表皮都覆著黑褐色包漿,含蓄而幽邃,我相信自己的眼力肯定沒錯。
不知為何,我一看到那大樹,腦子里忽然躍進一個念頭。
百步穿楊?
這四個字一下子讓我的思緒跑偏了。
百步穿楊,這個名字怎么聽著這么熟,最近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聽說過。我搖搖頭,想把這些無關的念頭趕出腦海,可它偏偏飛速地運轉起來。我一下子想起來了,鐘愛華在給我講述豫順樓大戰時,曾經提過這個名號。當時在斗珍會上,七家商號為了鉗制黃克武,各出高手賭斗,其中有一項,就叫作百步穿楊。
射覆是個雅詞兒,只在京城流行,到了河南改成了更加直觀的“百步穿楊”。但戴鶴軒明明是杭州人,又待在南京,怎么用的是河南的術語呢?難道他和豫順樓之戰也有什么淵源?這人年紀輕輕就進了《清明上河圖》的鑒定組,跟他的身世背景有沒有關系?
這些亂七八糟的思想碎片飛快地劃過腦海,吸走了我大量寶貴的時間。等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香已經燃了一半多。
我一時大驚,急忙收回思緒,重新去看墻上的古玩。可是那些疑問好似雜草一般,無論如何也清楚不了,根本無法集中精力。但這個時候怎么能不集中精力?如果輸了,不光煙煙救不出來,只怕《清明上河圖》的事也沒了著落。我越想越急,越急就越定不下來心,脊背一陣發涼。
香很快就燃盡了,戴鶴鳴把手臂用力一揮:“你選好沒有?”我這時候才看了不到一半,哪里選得出來,只得草草掃過一眼,勉為其難地指著那犀角雕杯道:“我選它。”
“你確定?”
“嗯……”我猶豫再三,還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心,把指頭點了過去。
戴鶴軒把手一攤:“可惜,你輸了。”
“為什么?”
戴鶴軒嘿嘿一笑,伸手從架子上把那個犀角杯取下來遞給我。我用手那么一掂量,心里就涼了半截。再看那杯上的紋路,徹底涼透了。
犀牛角有一個特點,它的縱向紋路永遠都是平行而展,中間絕不交錯,收藏家都稱之為竹絲紋,而其他的黃牛角、水牛角的紋路是交錯的,如同網狀。這本該是常識,我一時起急,光顧著看雕飾,卻忽略了這么一個本該放在最開始的判斷。
犀角牛角,雖然只一字之差,價格卻是千差萬別。哪怕這杯子真的是明代產物,犀角杯和牛角杯價位也差得遠去了。如果我當時能再沉得住氣一點,看到這個紋路,就不會犯這個低級的錯誤。
我眼冒金星,懊悔得幾乎想一頭撞到玻璃櫥窗上。我為什么這么急!為什么中途走神!最后一個寶貴機會,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在我手里滑走了。戴鶴軒見我垂頭喪氣,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你也別難過,這不是你運氣不好。其實從一開始,你就沒有絲毫勝算——想知道為什么嗎?”
他的話剛一出口,我身旁的藥不然突然臉色大變,抓住我的胳膊急道:“許愿,咱們走!”我站在原地沒動,沉聲道:“這到底怎么回事?”戴鶴軒得意洋洋,把手里的那枚古錢拋了拋:“黃克武這個人,脾氣是暴躁了點,但眼光和人品不會有錯,他怎么會拿贗品來蒙事呢?我告訴你吧,這枚是貨真價實的缺角大齊通寶,可惜偏偏你卻不信。”
我的身子晃了晃,喉嚨嘶啞起來:“那一道凸痕,不是偽造不精的破綻嗎?”
“我若不說是假的,你怎么會那么輕易讓我拿到手?”戴鶴軒笑道,“我免費給你上一課吧。這枚錢不是普通的大齊通寶,而是鐵范銅試鑄錢。而那條凸痕也不是假痕,那叫流銅。你知道的,鑄錢是個大工程,一次就是十幾萬枚,所以在大規模鑄造之前,必須得先試鑄幾枚示范用的銅錢,以檢驗模具是否嚴絲合縫。這一枚錢,顯然是模具還不夠精細,以致在澆范的時候,銅液順空隙流出一截,留下這么一道錢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