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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陣響動在黑暗中不啻爆竹驚天,遠處的屋子里立刻亮起燈來,人影閃動,還有狗叫的聲音傳來。我和鐘愛華環顧四周,發現這里地勢開闊,除了往一千多度的窯里鉆,沒別的躲處。
我暗暗后悔,若是早在村里就收手,何至于冒出這等風險。千叮嚀,萬囑咐,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貪心。鐘愛華臉色也變得慘白,他作為當地記者,知道農村民風有多剽悍。這作坊牽扯到巨大利益,搞出人命來也不奇怪。
我們兩個沉默了十秒鐘,鐘愛華忽然把相機往我手里一塞,然后一指那邊說:“許老師,你拿上相機,去屋子里躲一躲。那邊沒開燈,應該沒人。”
饅頭窯口正對五十米開外有一片小圍墻,兩扇木門敞開著,里頭是一間平頂磚屋,窗戶里一片漆黑。我搖搖頭:“這作坊就這么大,往那邊去,豈不是讓人家甕中捉鱉嗎?”鐘愛華道:“他們不知道咱們是兩個人。您進屋子里躲著,我往外跑,他們肯定是追我,不會去搜屋子。”
“等一等,你是說你去當誘餌嗎?”我差點喊出聲來。
鐘愛華朝那邊看了眼,語氣急切:“許老師,我是本地人,還有記者證,他們不會太為難我的。你可不能有閃失!”
“這絕對不行!”
“我游泳好,可以走水路!你再啰唆,咱們倆可就都完了!”
鐘愛華大吼一聲,把我往那個方向惡狠狠地一推,然后轉身朝相反方向跑去,一邊跑還一邊故意把瓷器踢倒,發出脆響。我望著他的背影,眼眶一熱。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相信他的話,遂把相機一挎,沿著饅頭窯的陰影朝那邊跑去。
我穿過木門,沖進院子里,發現這里除了當中一棟大磚房,四面都是圍墻,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這個口正對著饅頭窯,任何人站在那邊,隨意一瞥,都能發現小院的動靜。我不敢逗留太久,在黑暗中摸到屋子的門把手,手腕一擰,發現沒鎖,連忙拉開一條小縫閃身進去,迅速又把門給拉上。
這間屋子朝向背陰,月光照不進來。我一關上門,整個屋子立刻重新陷入黑暗。我雙目不能見物,又不敢開閃光燈,只能伸直手臂,喘息著,慢慢地朝前摸去。忽然“當啷”一聲,我腳下碰到一個瓷碗還是什么器皿,嚇得立刻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生怕被外頭的人聽見。
從剛才踢翻瓷罐的回聲來判斷,這屋子挑梁很高,占地不小,甚至可以用空曠來形容。我站在這一大片黑暗中,一動不動,視覺被完全遮蔽,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靈敏。我索性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感覺伸展開來。我的耳朵,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呼喊聲,能聽到自己慢慢恢復正常的心跳;我的鼻子,能聞到屋子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我甚至能感到皮膚的咝咝酥癢,那是對氣流流動的感應。
突然,我的頭皮一陣沒來由地發麻,一個飄忽的女聲在背后響起:“誰?”
我寒毛倒豎,急忙回頭,黑暗中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聽見耳邊窸窸窣窣的,既像是女人的腳步,又像是毒蛇在草叢中鉆行,還有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我把脖子上的相機舉起來,四下警惕地望去。這玩意兒沉甸甸的,至少能給我點安全感。這時那個女聲再度響起,這次卻又換了一個方向:“別緊張,先把東西放下。”
我心里一松,可隨即就發現不對勁。這屋子里明明漆黑一片,普通人類怎么可能看清我的動作?除非她不是……一想到她說不定正漂浮在我背后的黑暗中,直勾勾地俯瞰著我,我的寒毛又豎了起來。雖說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此情此景,實在是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我只是路過,沒有惡意。你有什么冤屈可以跟我說,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幫你了。”我站在黑暗里絮絮叨叨地說著,保持著高舉相機的姿勢,一時間背后冷汗涔涔。我和那女鬼對峙了一會兒,忽然屋外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還有叫喊聲,在黑暗中顯得特別清晰。我心跳頓時又漏了半拍,只要那些人打開門,我立刻會被發現,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這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前狼后虎,該怎么辦才好?
我正游移未決,女聲突然又在我耳側響起:“聽口音,你不是成濟村的人?”我心想原來這里叫成濟村啊,連忙點點頭。女聲道:“他們是來抓你的?”我又忙不迭地點頭。忽然黑暗中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還好,不算涼,是人類的體溫:“不想被抓住的話,向前三步。”
如果是鬼,哪有閑工夫會注意我的口音。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決定冒險相信她一次——反正局面也不可能變得更壞——我朝前邁了三步,她又說道:“右轉四步,再左轉兩步,原地蹲下。”
事到如今,只能賭一賭運氣。我依言而行,走到那邊蹲下身來,雙手往兩邊一摸,摸到幾個大小不一的瓶碗,觸感有些糙,像是沒上釉的素坯。我這才明白,她叫我這么走,是為了避開這擺了一地的半成品。
瓷器的工序,是先把瓷土做成泥棒料,再做、印、利成特定器形,謂之素坯,或叫坯胎。坯胎要充分干燥,然后再勾飾上釉,送入窯內燒制。這間屋子的地上擺著這么多素坯,應該是用來勾飾和上釉的加工場所——但還是那個問題,她是怎么看到的?
等我蹲好,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小半扇,一道微光照進來,恰好掃到我剛才站立的地方。我瞇起眼睛,看到一個女人背影站在門口,清瘦而矮,背弓得很厲害,年紀看來不小。門外進來幾個穿迷彩服的年輕小伙子,態度挺客氣:“素姐,您剛才聽見聲音沒有?”
被稱為素姐的女人淡淡道:“我聽到不知是誰把瓷器踢碎了,然后朝那邊去了。”她指了指鐘愛華逃走的方向。
“我們已經派人去追了,您這邊沒事吧?”
“沒有——是遭了賊嗎?”素姐朝前邁了一步,恰好擋住他們與我之間的視線。
“誰知道,大半夜的不讓人安生。素姐你把門鎖好。柱子,你去把燈都給我打開,一定得抓住那狗日的。”來人罵罵咧咧地吩咐了幾句,然后招呼其他人離開。
門重新被關上,這次我能聽清她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在距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住了。她的腳步聲很奇特,緩慢而細碎,有點像是舊社會裹腳老太太的走法。
這時屋子外頭“啪啪”傳來幾聲響動,整個作坊的大燈全都給打開了。一時之間,四下亮如白晝。這間屋子只有一扇窗戶,借著透進來的亮光,我總算是看見了素姐的正臉。這是個老太太,面相平凡,臉上卻沒什么溝壑,唯有膚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她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用一塊方巾包住,身上穿著件的確良的長袖襯衫,雖然發舊卻洗得極為整潔,雙手胳膊上還套著碎花套袖。
在素姐周圍,我看到了一地的瓷器素坯,旁邊還有幾個架子,上頭擺著一排排勾了彩或沒勾的半成品。而在架子盡頭,是一把椅子和一個工作臺,工作臺的正面擺放著十幾個鐵皮槽,槽里都是各色顏料,每色一槽,以色調排列,像彩筆盒似的絲毫不亂。果然,如我猜測的那樣,這是給瓷器坯胎勾飾的工作間。
這位老太太大半夜不去睡覺,一個人在這黑屋子里待著,不知想干嗎。
“你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我忍不住問道。素姐的舉動實在太奇怪了。剛才我們倆在黑暗中,連臉都沒見過,只說了兩句話,她就決定包庇一個深夜闖入不知底細的人?為什么?
“我記得你剛才說,要幫我申冤和了結心愿。”素姐的語氣特別平淡,沒有升降調,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簡直像是一盤沒放鹽的水煮白菜。
我尷尬地抓了抓頭:“我那是嚇壞了信口胡說,您可別在意。”素姐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她的語調太平了,我判斷不出來她到底是當真了還是在諷刺我,只得說道:“您就不擔心我是壞人?”
“你的口音是北京的。一個北京人,不遠千里跑到成濟村,一定是別有所圖,而且所圖非小。你是不是壞人我不清楚,但只要知道你跟成濟村過不去,就夠了。”
我不得不承認,老太太的思路清晰得很,僅從口音就推斷出這么多東西來。我仔細端詳素姐的臉,覺得她的神態淡然中帶些古怪,可我又說不上哪里別扭。
“那,需要我幫您申什么冤?”我鼓起勇氣問。老太太卻沒接這個話,反問道:“你先說說,你為什么會闖進這里來?”我略作思忖,把老朝奉之事隱去,只說是北京的記者,和鐘愛華來曝光古董造假作坊。素姐面無表情地說道:“這不是真話,我聽得出來。”我不知自己是哪里露出破綻,一時有些尷尬。素姐忽然又道:“你我萍水相逢,不知底細,確實不該一見面就坦誠相待。罷了,本也該是我先自報家門的。”
一邊說著,素姐慢慢走回到工作臺前,坐在椅子上,伸手從旁邊架子上拿起一件素坯。這是個小碗,還沒上釉。素姐左手四指擎住碗底,先旋了一圈,右手從淡紅色槽旁拿起一管勾筆,蘸飽顏料,開始在碗上勾畫。她的手法極為熟稔,手腕一抖,轉瞬之間,小碗上就多了數朵寒梅。她把小碗放到右手邊完工的木板上,前后不過一分多鐘。
“如何?”素姐問。
“碎梅能這么一氣呵成點成的,可不多見。”我心悅誠服地贊嘆道。
素姐剛才勾的,叫作碎梅,是瓷飾里比較難畫的一種。牡丹、芭蕉、荷蓮、菊花等花飾,皆是粗葉寬瓣,唯有梅花短碎而細,不易勾畫;而且瓷器色料性沉粘,筆鋒稍有遲疑,顏色便會滯聚一團。所以繪制梅飾,特別考較細處運筆的功力。俗話說庸手畫梅,高手點梅,一字之差,境界差之甚遠。想看一個人的素畫功力,讓他畫出梅花來就知道——這屋子里光線很差,老太太六十多歲,落筆卻一點沒受影響,真可謂是個中高手。
素姐聽我這么一說,略覺意外:“哦,看來你也懂瓷。”說到這里,她又點了點頭,似乎自己想明白了,“既然敢深夜闖瓷器作坊,自然對這些多少懂點。”我畢恭畢敬地答道:“只是一點粗淺知識,不入方家法眼。”
“不入法眼?確實,你所作所為,是入不了我的眼吶。”
素姐緩緩轉過臉來,睜大了雙眼。我突然呆在原地,如受雷擊——微茫的光線中,我看到她雙眼中的瞳孔泛白,全無神采。
素姐竟是個雙目失明的盲人!
難怪這屋子里漆黑一片連燈都不用開,難怪她在黑暗中能“看到”我的所有動作。她不是看,是聽出來的。
可我簡直不敢相信,剛才那純熟精密的勾飾技法,居然是一個瞎子畫出來的。
要知道,盲人畫畫不稀奇,但給瓷器勾飾則是另外一回事。立體的胎坯不同于平面宣紙,勾筆也不同于毛筆,釉料的性質與墨質更是大不相同。釉上彩是一種勾法,釉下彩是一種勾法,紋飾怎么搭配,比例曲度怎么調,顏色怎么抹,動筆前都得胸有成竹,勾的時候還得隨時調整。
一個盲人能做到這些,她得對勾飾和瓷器熟到什么程度啊?
素姐見我半天沒說話,又拿起一個膽瓶,在手中旋了幾圈摸準了器型,揮筆勾畫,一會兒工夫一幅松鶴圖便呈現在瓶上。庸手瓶上作畫,往往時涂時抹,而素姐的運筆毫不停滯,極為流暢,仿佛一切都已經重復了千百遍,爛熟無比,當真是神乎其技。
“我在順州汝瓷研究所待了幾十年,這么多年來,我只鉆研瓷飾。你把一件事重復幾十年,就算想忘都難了——賣油翁怎么說的?惟手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