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d1985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規定。”方震回答,“對了,審訊的時候,你也得作為文物顧問旁聽,這是劉局安排的。”
“好吧,好吧……”
我舉手投降。跟方震這種人爭辯,簡直毫無意義。他就是一塊頑石、一道堤壩,任憑你多少風浪打過來,他都巋然不動。我側過頭去,看到遠處一道白光閃過。這是幾名技術人員在對盜洞現場拍照。周圍的警察走來走去,收贓物的,看犯人的,印車轍的,井然有序,聲音密集卻不喧鬧。一想到這么多人悄無聲息地跟著我們在山里兜圈子,一直到完成合圍都沒人覺察,我就佩服得不得了。這得是什么素質,都快趕上特種部隊了。方震手底下的人,就和他一樣神秘莫測。
“你們從剛才就一直跟著我?”我問道。
“是。”
“那面包車在山里轉了好幾圈,黑燈瞎火的,真虧得你們也跟得住。”
“職責所在。”
“如果我當時暴露了身份,你們又沒及時趕到呢?有什么備用計劃沒有?”我忽然好奇地問道。
“局里有一個見義勇為烈士的名額。”
“……”
我看著方震的臉,卻看不出任何開玩笑的跡象,只得縮縮脖子,中止這個話題。我們談完話,走回到那邊。大眼賊忽然把腦袋抬起來:“首長,地下還有個人呢,你們可別忘了哇。”
旁邊看守他的警察毫不客氣地敲了他一記:“閉嘴!”大眼賊連忙把嘴閉上,重新低下頭去。我一聽樂了,點點頭:“你還真講義氣,放心吧,天網恢恢,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很快那個掏墳的迷彩服小伙計從盜洞里爬出來,一出洞口就被三個大漢按住。我一看他的臉,頓時就樂了,這小伙子也是一眼大,一眼小,活脫脫一個大眼賊的翻版。
警方人贓并獲,大功告成,方震宣布可以離開現場了。林子外頭停著好幾輛警車,我和方震上了第一輛,其他幾個吃席的家伙被一股腦關到第二輛大車里。車隊馬達同時轟鳴,警燈閃爍,正氣凜然,頓時把這陰翳山林中的詭秘氣氛震得煙消云散。
方震跟我并排坐在后面,雙手擱在膝蓋上,眼睛微瞇,目視前方一言不發。這是他坐車的習慣,我也知趣地沒拉著他繼續閑扯,而把目光投向車窗外那一片深沉的黑夜,思緒萬千。
這次行動,是劉局找上我來的。他是五脈的紅字門出身,在政府擔任要職,分管文物古董事務,是五脈在官場的代言人,當初就是他一手策劃,把我引入那場佛頭糾葛。
幾個月前警方注意到,首都市面上有一股明器流入,經過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鑒定,這批明器都是真的,而且年代整齊劃一,外表土壤成分相似,像是從墳里一批盜掘出來的。警方懷疑盜墓團伙又開始猖獗,遂制訂了一個釣魚計劃。
這個計劃需要一個人,這人必須得懂古董,江湖上有一定身份,又不至于太招眼。五脈里的人都不合適,最后這差事就落到了我頭上。我按照劉局和方震的關照,在市面上轉了一圈,果然被我找到一個“吃現席”的組織者。于是我以古董販子的身份假意入席,和方震搞了一出里應外合。
這次“吃現席”沒有順利交易,反而以內訌告終。這個結局,早就在我預料之中。“吃現席”這種古風猶存的買賣,講究的是規矩和誠信,在如今顯然已經不合時宜了。如今經濟開放搞活,大家都想明白了,金錢面前,不必講什么老規矩,怎么賺錢怎么來。即使是像古董界這種老氣橫秋的保守行當,也經受不起這種沖擊,像張老板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大勢所趨,規矩也在慢慢消亡。
很多古董界曾經的規矩,也像“吃現席”一樣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變成一件古董。
如果我爺爺和我父親活到現在,不知會做何評價。我一邊這么胡思亂想著,一邊伸出手指,在車窗上蘸著霧氣畫了一朵梅花。梅花一共分成五瓣,聚在一起何等緊密。可惜車子空調溫度一會兒就上來了,這朵梅花也變得殘缺不全。
不知為何,即使坐在警車里,那種慢慢滑入漆黑墓穴的壓迫感,仍舊在我心頭揮之不去,讓我呼吸不暢。我的額頭輕輕磕了玻璃一下,有細細涼氣沁了過來,冰冷無比。車子就在這種沉默中緩緩駛出山區。
很快車隊抵達了當地的一個派出所,開進院子里。我一看這架勢,恐怕方震他們是打算在就近的警察局里突擊審訊,不禁心里暗暗叫苦。看來這一時半會兒,是沒法回城了。
這個派出所不大,幾輛警車進來把停車場塞得滿滿當當。我和方震跳下車走進去,隨便喝了口熱水,嚼了幾口餅干,直接走進了審訊室。對面第一個被提審的大眼賊已經被帶了進來,雙手銬住,坐在椅子上。不過這家伙鎮定得很,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東張西望,全無緊張感。
我以為他看見我,起碼得瞪我一眼。想不到大眼賊卻是滿臉堆笑,先主動打了個招呼:“首長好,首長好。”
“他倒想得開。”我低聲咕噥了一句,和方震坐到桌子后頭,旁邊還有一個負責記錄的小警察打開記錄本。
方震先遵循程序,問他姓名年齡身份,大眼賊昂首挺胸,對答如流,說自己是河南開封人,姓廖。看他那精氣神,好像自己得了“全國勞模”在接受記者采訪似的,一點也不像被審問的犯罪嫌疑人。我估計公安系統要是有年度最佳犯罪嫌疑人評選的話,他肯定能得獎。
問罷了前面的例行問題,方震拿筆桿敲了敲桌面,進入實質階段:“這次‘吃現席’是你張羅的?”
“是,我在市場上放了點風,就有人主動湊過來了……哎,我要是再早一點知道有首長關注,就多招幾個不法商販,也算為民除害。”大眼賊一臉義憤填膺。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警方關注此事的?”
“就是剛才啊。我一看那一排手電透著霧氣照過來,就全明白了。強光防霧手電,只有警察才有這裝備。從那一刻起,我就下了決定,要全力配合警方工作。”大眼賊解釋說,大眼珠子賊兮兮地轉了一圈。
我在一旁忍不住開口問道:“既然你知道是警察,為什么要喊一嗓子墓主索命?”大眼賊恨恨道:“這些人平時壞事做盡,心里都特別迷信。我喊那么一句,好歹能嚇唬嚇唬他們——誰讓這群混蛋不仁在先,要活埋我兒子呢?”
方震眉頭微抬:“那個下去挖墳的是你兒子?”大眼賊笑道:“父守坑,兒下洞,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講究。”
方震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表示他說得沒錯。確實有這個老規矩。原因很簡單,倒斗的時候挖盜洞,一般是一個在洞口守,一個下去墓穴里挖明器。可是人性本貪,時常有守在洞口的人起了貪心,把明器接走以后,一鏟子把取寶的活埋。所以合伙盜墓的大多是親戚,而且得是血親,但兒子害老子的事也時有發生,后來規矩變成了兒子下洞,老子守坑,這才保得平安無事——別看是個小小的轉變,里頭可透著不少人性的道理呢。
那下了盜洞的年輕人也是一眼大、一眼小,估計是什么家族的遺傳病,不用鑒定,一看面相就知道肯定是父子。
方震低頭記了幾筆,拍了拍桌子:“那你知道你們父子犯了什么罪嗎?”
大眼賊忙不迭地點頭:“知道,知道,詐騙罪。咱們國家《刑法》都規定了,我這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數額較大的公私財物的行為。”他倒背得挺熟,旁邊負責記錄的小警察撲哧一聲,差點樂出來。
“詐騙罪?”方震冷笑一聲,“你們父子今天的所作所為,只是詐騙罪?恐怕不對吧?”
大眼賊賠笑道:“首長您圣明,真的只是詐騙罪。”他身子前傾,眼珠瞪得很大,聲音壓低,好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給我們聽,“這事我就告訴您幾位啊,我給他們那些貨,都是假的。”
方震愣了一下,連忙吩咐小警察去把那些贓物取來。等到他們把贓物運過來,我知道用著我的時候到了,從容起身,先把那個玉春壺瓶拿起來端詳。說起來,這次吃現席吃砸了鍋,這個玉壺春瓶要負很大的責任。都是它挑起了出席者的貪欲,這才有了后頭的紛爭。
其實我對瓷器不是很懂,那是玄字門藥家的專長,可惜藥不然這個不肖子叛變,藥來去世,山中無老虎,也只能讓我這個白字門里的趕鴨子上架了。我拿著玉壺春瓶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幾遍,突然樂了。這瓶子剛拿出來的時候,現場光線太暗,我只是匆匆拿手電照了一眼,沒細看。現在仔細這么一瞧,就瞧出問題了。
方震問我樂什么,我說大眼賊說得沒錯,這是一件贗品,而且贗得沒法再贗了。說完我指給方震看,這瓶子底兒有個題款,上頭寫著“大明洪熙元年成祖遺制”,一共十個淡青釉色的楷字。
方震和那個負責記錄的小警察看了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我索性把瓶子放倒,拿食指一個一個點過那一行字,告訴他們:“這瓶子的破綻,就在這一行字里。”
小警察一拍巴掌:“我知道了!洪熙是明仁宗朱高熾的年號,明成祖朱棣的年號是永樂!有矛盾。”
我搖搖頭:“錯可不在這里。你看到‘遺制’二字了么?說明這玉壺春瓶是朱棣在位時下旨要的,結果還沒等做好,朱棣就死了。等到這瓶子燒制出來,都已經是洪熙年間了,所以題款上前寫新皇帝年號,后寫成祖遺制,說明這東西雖然是洪熙年出的,但算是先皇生前遺物。錯不在這里。”
小警察有點不服氣:“你一不瞧胎足釉色,二不鑒紋飾,光看這一行字,怎么知道是假的呢?”
我哈哈一笑:“這錯的地方,就在明成祖三個字上。朱棣的廟號可不叫明成祖,而是叫明太宗。”小警察眼睛瞪圓:“怎么可能!我中學歷史書里就寫了明成祖朱棣,可從來沒見過什么明太宗。”
我晃了晃指頭:“你有所不知。朱棣死后,定的廟號就是叫明太宗。過了一百多年,到了嘉靖年間,才改為明成祖。所以說,咱們現在講‘明成祖朱棣’,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洪熙年間的工匠,提到朱棣只可能叫太宗。嘉靖前的文物,凡見成祖二字的,鐵定是假貨——這是個知識盲點,好多人不知道,一不留神就被忽悠了。”
大眼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欽佩地鼓了鼓掌,弄得手銬嘩啦嘩啦響:“原來是假在這里了啊!這位首長真是目光如炬。”
我和方震對視一眼,覺得這家伙反應可有點奇怪,似乎他原來也不知道這假貨的破綻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