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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曉的祈禱大概并未得到應驗,因為第二天,她就受到了三爺的召喚。
忐忑不安地,凌曉登上了前往三爺宅邸的汽車,正巧在門口遇到了周宣華。
周宣華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看到凌曉后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表情微妙。
“周哥。”凌曉禮貌地問候,隨后遲疑著問道,“那藥……”
“藥我已經拿到了,放在三爺那里,如果你要的話,就去找他吧。”周宣華露出了幾分看好戲的神情,說道。
凌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一想到要向三爺要那種東西,她就覺得整個世界都有些暈眩。三爺……跟這種東西搭上關系簡直像是一種褻瀆。
“三爺,有沒有生氣?”雖然周宣華看上去還有其他的事情,但是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凌曉還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西服,可憐巴巴地詢問道。
周宣華目光憐憫地看著她:“三爺摔了一個茶杯。”
凌曉渾身一個激靈,第一個反應就是轉身要跑,不過卻被周宣華看出了想法,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如果不想讓三爺更生氣的話,我勸你還是乖乖去見他。”
凌曉哭喪著臉望著周宣華,實在不敢邁動腳步——摔了個杯子!以三爺的涵養氣度竟然摔了個杯子!凌曉實在不知道,接下來三爺會不會把她也當成杯子摔一下。
周宣華掛著和藹的微笑,雙手按住凌曉的肩膀,將她轉了半個身子,朝著內院推了推,狀似催促。
凌曉僵硬地向前走了幾步,求助般扭頭去看周宣華,卻只是看到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然后轉身毫不拖泥帶水的快步離開。
“凌小姐。”為凌曉帶路的傭人也低聲提醒了一句,告訴她不要讓三爺久等。凌曉深深吸了口氣,滿懷悲壯地踏入了三爺的書房。
書房內,三爺正垂眸品茗,另一手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面前擺著一張圍棋棋盤,似乎是在自己與自己對弈。
房間里點著安氣凝神的熏香,香味裊裊,卻仍舊讓凌曉無法安下心來。她輕輕朝前走了幾步,垂首乖巧得站在離三爺五步遠的地方,一副等待聽訓的嚴肅慎重。
“啪”,圍棋棋子敲擊棋盤的清脆響動讓凌曉精神一震,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緊繃了起來。終于想好了一步棋的三爺在落子之后抬起頭,看向了恭恭敬敬的凌曉。
“告訴我,是什么讓你想到這種方法的。”三爺緩聲開口,聽聲音倒是并未隱含怒氣。只不過凌曉卻知道,三爺的語音語調、面部表情、乃至于眼神都是不可信賴的,因為他能夠將其控制地極好,不流露絲毫令人得以揣摩的痕跡。
凌曉自然不敢隱瞞,立即將所有的一切和盤托出,就連那本講述生殖學內容的生物學書籍的名字也講得明明白白——反正那本書是家教文瑾讓她看的,并非是什么閑雜書籍。
聽完之后,三爺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指了指旁邊一個柜子:“藥就在那里了,你去拿吧,如何使用,里面也已經寫好了。”
凌曉愕然地抬起頭,難以置信自己竟然這么輕松就過關了。不過,她也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走到三爺指出的柜子邊,拉開抽屜,取出了一個檀木盒子。
盒子內放著幾顆深棕色的藥丸,邊緣處還有一封黃色的信箋,上面清清楚楚寫明了使用方式、用量之類的訊息。凌曉迅速掃了一眼,確定的確是自己需要的東西后,合上了盒子,再次轉向了三爺。
三爺一直在注意著她的舉動,看到凌曉轉過身來,露出一縷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凌曉立即快步走過去,依著三爺座下,腦袋里仍舊有些茫然,像是做夢一般。
“丫頭,長大后你打算做什么。”三爺緩緩開口,“不想要弟弟,你是打算繼承凌家嗎?”
凌曉遲疑了一下,隨后誠實地搖了搖頭:“我還沒有想好自己長大后要做什么,我只想要活得自由、有尊嚴,不用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自由……尊嚴……不卑躬屈膝……”三爺輕笑了一下,“倒是有志氣,但是談何容易?這世上總是人外有人,你總會遇到比你更強、而你卻需要求助于他的人。”
“求助,并不意味著卑微。”凌曉抿了抿嘴唇,“只有毫無依仗的人才會卑微、毫無尊嚴。而真正有能力的人,即使暫時彎下了腰,也會很快重新得以昂首挺胸。”
“所以,你要讓凌家成為你的依仗,要將凌家緊緊握在手里?”三爺挑了挑眉。
凌曉點了點頭,并不打算隱瞞自己的念頭,而且她相信,三爺并不會因此而責怪她,反而也許會是會持支持的態度——畢竟,三爺一向喜歡的是有野心、有上進心的人。
“那你可曾想過,這個時代雖然開始呼吁女性權益的崛起,但是女人仍舊是男人的附庸。”三爺抿了一口清茶,“即使凌家在你手里,一旦你嫁了人,大概就要成為你的夫婿的東西了。”
“那我就不嫁人。”凌曉回答地極其迅速,并且斬釘截鐵。上輩子看多了男人的丑陋嘴臉,倘若是讓凌曉再去伺候男人,她寧愿一輩子獨身一人。
“你啊,真是孩子心性……”三爺失笑,抬手刮了刮凌曉的鼻子,大略是將這一句話當成了孩子的賭氣,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凌曉也沒有多說什么,反正別人信或不信,她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意志。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夠讓她委曲求全地嫁人——就連三爺也不行。
“男人的社會地位高,因為男人把持著這個世界的方方面面,而倘若你想要與男人平起平坐的話,不僅需要與他們擁有一樣的能力,甚至需要超越他們,才能夠彌補在性別上的劣勢。”三爺輕輕敲了敲凌曉手中的檀木盒子,語含不屑,“你需要學的是真正的魄力、手腕,而不是這類上不得臺面的暗中的小動作。這次,看在你年齡尚小的份上,我幫你一次,但是倘若還有下一次,你便想都不要想了。”三爺抬起頭,緊緊盯著凌曉的眼睛,“你快十五歲了,雖然說起來也還能算是一個孩子,但是,若是你有心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的話,也該想想自己今后要往哪一個方面發展,要在哪一個男人的領域占據一席之地了。我希望你的眼光能夠放得更長遠一點,而不是僅僅局限于一個小小的凌家。”
凌曉若有所思,黑白分明的眼睛閃爍著迷茫卻又隱含激動的光芒,三爺鎮定淡然的語調讓她似乎隱隱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那個能在這個男權社會與男人并肩而立的未來。
凌家在三爺眼里根本什么也不是,但是三爺將藥給了她,便是表明了贊許她以凌家為起點。
是的,起點,獲得凌家僅僅是一個起點,卻絕對不是凌曉停止腳步的終點。
“是,我知道了,三爺,我會好好想一想的。”凌曉點了點頭,鄭重地回答。
三爺贊許地抬手撫了撫她的頭發,輕嘆了一聲:“你啊,便是思慮太多,即使你什么也不做,我也不可能允許凌家虧待了你。不過這樣也好,能夠自己去爭取的,總比被別人贈與的拿著更為安心。”
凌曉吐了吐舌頭,挽著三爺的手臂輕搖著撒了個嬌,接下來,直到凌曉拿著檀木盒子心滿意足的離開,兩人都并沒有再多談論什么嚴肅的話題。
凌曉離開后,早已辦事歸來的周宣華笑著走進了書房,看見三爺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便輕咳了一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三爺回頭掃了他一眼,帶著淡淡的不滿,抬手接過周宣華遞過來的文件。
周宣華等到三爺瀏覽完,將文件放到一邊,開口的時候卻并未就這份文件展開話題,反而笑道:“看來,您終究還是沒有狠下心訓斥她一頓?”
“一點小事而已,哪里用得著訓斥。”三爺輕描淡寫地端起茶杯,回答。
“小事?當時聽完后,您的臉色都變了呢。”周宣華莞爾,“我可從未見過您那副模樣。”
“你是不是太閑了?”三爺微微蹙眉,斜了周宣華一眼。
頓時,周宣華立即緘口不言。雖然他與三爺關系甚好,比起上司與下屬更像是朋友,但是卻仍舊不敢在他面前太過放肆。
“那丫頭雖然看著與我親,但是實際卻隔得遠得很,我養了她近六年,除了最先求我教她學習東西以外,幾乎從未開口求過我什么。”三爺垂下目光,略微透出了幾分的煩惱,“倘若我這次再駁了她,也不知下次她求到我面前是什么時候。”
“這一次,她求的是我。”周宣華難掩笑意,開口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