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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黎強擠出一絲干笑:“不急。”
“這才對。”沈奕也笑了,他用槍指指不遠處的沙發:“坐。”
黎強坐下。
看到黎強坐下,沈奕站了起來,這個動作讓黎強有些緊張,卻看見沈奕只是走到飲水機前,從下面掏出兩個紙杯。
他背對著黎強說:“想喝點什么?這家人是大款,竟然藏了極品大紅袍,這回有機會享受一下了。一般我比較喜歡喝咖啡,可能是出國比較多的原因吧,不過偶爾也喝茶,大多數時候喝碧螺春,但都是普通的。你呢?”
黎強在計算距離,揣測自己現在沖過去,能不能把他一把拿下。
不過被沈奕的話楞了一下,他回答:“我喜歡喝鐵觀音。”
沈奕左手一揚,打了個響指:“太棒了,這里正好有。”
他從飲水機下面拿出一盒鐵觀音,往杯子里灑了些茶葉,回頭看看黎強問:“濃點淡點?”
黎強的身體剛離開沙發,正要虎沖過去,被沈奕這一回頭一下僵持在半空,就象是中了定身法一般。
他擠出個難看的笑:“濃點,辦案子有精神。”
“好!”沈奕竟仿佛沒看見般回過頭去,又往杯子里加了一小撮鐵觀音。
黎強僵硬的身體不知道是該前進好還是該后退好,結果保持著慣性的不動。
沈奕背對著黎強說:“我知道你想抓我,不過沒必要那么急。都讓你去看看那幾個家伙了,你偏不去,真弄出事來,你是隊長也擔當不起啊。”
黎強一楞,他終于恢復了正常坐姿。
沈奕開始往茶杯里沖熱水:“先去看看再決定是不是要動手吧。”
黎強小心地站起來,向一旁的臥室走去,站在門口往里面掃了一眼,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回過頭看看沈奕:“你從哪弄來那么多炸藥?不會是假的吧?”
沈奕頭也不抬地回答:“不帶這么看不起人的,我好歹也是名牌大學畢業,雖然不是化學系的,但做個硝酸甘油也沒那么難吧?其實就算不懂也沒關系,挺簡單的,你查查百度就能找到方法,這是個知識爆炸的年代。”
“怎么觸發?”
“微型心率測試儀,我公司生產的。”沈奕指指自己胸口:“心跳加速到150以上或者減速到60以下就會觸發。你知道屏住呼吸一段時間就可以讓心跳加速嗎?”
“媽的,我痛恨高科技!”黎強罵了一句。
他也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壓根就做好了完全準備。
“真遺憾,我可是最喜歡玩高科技的了。”沈奕補充,他把槍往背后一插,端著兩個茶杯走過來:“你的鐵觀音。”
黎強近乎麻木地接過。
他看著沈奕背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槍就插在他的背后,黎強很想一把搶過來,終究還是沒敢。
想了想,他說:“我還討厭高智商罪犯,尤其是不怕死的。”
沈奕笑了:“我喜歡有正義感的警察,尤其是不要命的。”
他向黎強舉了舉杯,輕抿了一口自己的大紅袍。
黎強也喝了一口鐵觀音。
他撲的一下全噴了出來。
看看沈奕,他有些尷尬,指指杯子:“喝太快,燙了一下。”
沈奕搖了搖頭哈哈大笑。
他指指黎強:“你太緊張了。”
這句話讓黎強徹底無語。
這是第一次,面對一個已經被在網中的罪犯,形勢的掌控卻完全不在警察的手里。
想了想,他說:“我知道你為什么要對付他們,我看過七年前那個案子了,那里面有很大問題。”
沈奕的臉迅速沉了下來。
氣氛,陡然安靜了。
沈奕不再說話,黎強也不再說話。
沈奕把自己整個人蜷縮在沙發里,象是在思索著什么,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光芒,似是在思念,似是在回憶。
好一會,他才終于說話,聲音低沉。
“我父母死得早,除了給我留了套房子和一筆錢外,什么都沒留下,也沒有別的親人,是柳爸柳媽收養了我……”
黎強看著他,一聲不吭。
“從小學開始,我就和青青一起長大,一起玩耍,我們是非常好的朋友。十四歲的時候,對感情有了些懵懂的認識。于是就偷偷的……私訂終身。”
一邊回憶一邊說,說到有趣處,沈奕便吃吃地笑了起來。
他眼中流露著對過去無限美好的眷戀。
他看看黎強:“少年情懷,你有過嗎?”
黎強很認真的回答:“十三歲,比你還早一年,一個星期后失戀,大哭了一場。后來還學人喝酒解愁,打了一架。回去后被我爸一頓好揍。”
沈奕再度大笑起來,他向黎強翹起大拇指。
然后他繼續用低沉的聲音說:“柳爸柳媽一直照顧我,知道我們那時候不懂事,但是感情好,也不反對我們在一起。我比青青大兩歲,十八歲那年考上了北大,需要很多學費。是柳爸柳媽幫我出的。但我沒想到,上學沒多久,青青就出事了。”
“那件案子……”黎強正想說什么,沈奕已經揮手止住了他。他很嚴肅地看著黎強:“你是警察,你懂法律。那么你告訴我,強奸,傷害致死,該怎么判?”
黎強嘆了口氣:“普通強奸案三年起。二人以上**,十年起。致使被害人重傷、死亡或者造成其他嚴重后果的,以故意殺人罪論處。”
“那他們怎么判的?”
“普通強奸……三年。”
“實際坐牢兩年零二個月,三個人,三個牢中局級良好表現,同一天進去,同一天出來。在牢里的日子,過得和外面一樣滋潤。”沈奕道。
“沈奕。”黎強向前移了下身子,靠近沈奕:“你聽我說,我們都知道這世上總有些混蛋不太象話,玷污了自己的職責,可是你不能因為這樣的原因就……”
沈奕毫不客氣的打斷黎強:“柳爸柳媽上訴過三次,你知道結果是什么?”
黎強一楞,這個事他們到不知道。
沈奕道:“三次上訴全部被駁回。柳爸不再相信當地政府,決定去京城上訪。他的腿被打斷了,還受到死亡威脅,房子也被燒了。柳媽天天照顧柳爸,哭得死去活來,險些中風,不過身子骨也大不如以前。但就算是在他們最艱苦的日子里,他們也沒中斷過給我的學費。”
黎強呆滯的表情就象是風化的石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奕的表情始終很平靜,但是黎強能感受到他心海深出深深的憤怒與仇恨。
他緩緩說:“有很多人參與了這件案子,但沒有人是公正的。”
黎強嘆了口氣。
沈奕往沙發里一靠,兩手一攤:“你看,我并不想反對國家,也不想反對社會,我甚至可以相信國家會越來越好,這種現象會越來越少,但那不代表我們現在就必須忍受那些不好的現象。未來也許會很美好,但現在的不美好同樣需要有人去抗爭。既然有些事情靠不了別人,那我就干脆自己解決。”
黎強楞住。
好一會,他才說:“我想我不用告訴你這樣做的后果是什么,對嗎?”
沈奕冷冷回答:“柳爸從小就告訴我,做男人要有擔當,每做一件事都要先考慮清楚后果。他老人家的意思,是勸我做事要謹慎,不要沖動。但在我看來,這句話的反面意思就是:只要我有承擔后果的覺悟,那我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這就是我和那幾個混蛋最大的不同。”
果然是這樣。
黎強再說出不出話來。
說到這,沈奕笑了:“我調查過你,我知道你是個不錯的警察。”
黎強愕然。
他看到沈奕向他勾勾手指說:“你跟我來。”
他向臥室走去。
隨手掏出一支錄音筆,把它扔在床上。指指黎強,沈奕對周澤的父母說:“這位是刑偵大隊長黎強,他是來救你們的。不過你們也看見了,他現在沒法救你們。沒有我的同意,這地方就是一個火藥桶,誰敢進來都是死。我給你們最后的機會,我知道你們為了救自己的兒子下了很大功夫。現在,把你們當初做的事情跟黎隊長說一下吧,把所有牽涉進來的人都交代出來。順便說一句,你們說不說我都已經知道了,只不過這位黎大隊長不知道。”
說著,沈奕轉身出去,走到門口,他突然回頭問黎強:“你想吃點什么?”
“啊?”黎強一呆。
沈奕很嚴肅地說:“我肚子餓了,冰箱里還有點龍蝦。想嘗嘗我的紅燜大蝦嗎?”
黎強呆呆地點頭,他看著沈奕走進廚房,然后再回頭看看這臥室里的一切。
以他的專業能力,他有絕對的把握在最短的時間里,把所有的炸藥引線全部拆掉。
而且他很懷疑沈奕是否如他所說的制作硝酸甘油。且不說那些原料是受控制的,就算他能搞到,這些硝酸甘油炸藥的不穩定性,可不符合這個沈奕目前的行事需要。
但不知為什么,他偏偏不想知道答案,更不想去解開引線。
他坐在床頭,看著周澤的父母,緩聲道:“說吧,說說你們當初做的那些事。”
四十分鐘后,黎強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這段時間,報話機響過兩次,都被黎強一句“還在談判中”給打發掉了。
他的心情很沉重,也不知該說什么好。
看了這對父母還有他們那個寶貝兒子一眼,他拿起錄音筆走出臥室。
沈奕已經在吃龍蝦了。
看到黎強出來,他指指餐桌上的一碗龍蝦:“給你準備的,不算行賄吧?”
黎強坐在這碗龍蝦前,看著沈奕。
他說:“已經全部錄下來了。那些人……他們會受到法律應有的懲罰。哦,還包括一些你沒查出來的。”
“我知道有些人我查不出來,不過無所謂啊,反正他們會說的。”沈奕的兩只手都在扒龍蝦,滿手的油膩。
“所以你就……”黎強恍然大悟:“你設計了這一切,你是故意引我過來,你要那些你查不到的人也落網?”
“關鍵還是需要你來親自參與這個過程。要知道威逼恐嚇條件下產生的證據,通常是不具備法律效力的。但是有你做證人,性質就又不一樣了。我不能對周澤家過早動手,那會引起你們的提早發現,所以只能采取折中的辦法。先自己解決不會立刻讓你們發現問題的一部分,然后由你們幫我解決我自己解決不了的那一部分……死了這么多人,這種事應該是想蓋都蓋不住了。”
“你想得還真周全……那檔案也是你交給李小月的吧?不然不可能這么巧。對了,你是怎么偷到檔案的?”
沈奕嘿嘿一笑:“三年前我畢業,進了精益公司。正好你們公安局要進些精密儀器,是從我公司拿的貨,調試安裝也是我出馬,當時為了做這筆買賣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然后就搞了個小火災,偷了這檔案。至于李小月嘛……其實她不知道我是誰,是我主動找上她說要給她提供線索的,她就上當了,小姑娘嘛,畢竟好騙些,回去以后別難為她。”
“你竟然為這一天準備了三年……”黎強有些不敢相信。
“是七年。”沈奕糾正他:“從刑期宣判的那天起,我就開始做計劃,做研究,做調查,我結交警察朋友,套取你們的辦案方式,研究目標人物,設計行動方案,甚至為了保證行動上的有效性,積累入室行兇的犯罪經驗,我偷過十一家人的電視遙控器,搶了六家店的帳本,并嚴重的恐嚇了他們……所以說我策劃和準備了整整七年。”
黎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無奈地看著沈奕,到是沈奕,撲哧笑了出來。
他指著龍蝦看著黎強問:“你真的不吃?我做的龍蝦很好吃的。”
黎強搖搖頭。
“太可惜了,青青就喜歡吃我燒的紅燜大蝦。”沈奕搖頭嘆息。
他的眼中再度流出淡淡的思念。
還有……一線沉痛的悲哀。
在吃好最后一只龍蝦后,他走進臥室。
黎強仿佛是意識到即將發生了什么事,他轉身大喊:“沈奕!不要!”
“砰!”
槍響。
然后又是砰砰四聲槍響,里面傳出殺豬一般的叫聲。
沈奕拿著槍走了出來。
他抹了抹嘴上的紅油,輕聲說:“我殺了周澤,至于他爹媽,膝蓋骨被打碎,再不可能站得起來了。”
沈奕說話時的表情始終平靜。
他走出房門。
望著沈奕的背影,黎強想起一件事:如果自己記憶沒錯的話,這五發子彈,應該是沈奕最后的五發子彈了。
站在門口,沈奕很隨意道:“哦,忘了跟你說了,那些炸藥是假的。不過我想你也猜到了。有一件事我沒撒謊,那就是……你的確是個好警察。謝謝。”
他的臉上洋溢出滿足的笑意。
他先前特意為黎強留出了拆除炸彈的機會,但是黎強并沒有這么做。
說完這話,他大步向樓外走去。
一個人站在客廳里,黎強閉上了眼睛。
他拿起一只龍蝦,放在口中細細品嘗滋味……
味道真的不錯。
別墅外,沈奕對著一群警察舉起了手里的槍。
槍聲大作。
一年后。
黎強捧著花來到湖景公墓。
墓碑上,沈奕的笑容依舊。
在那墓碑的旁邊,是柳青的墳墓。
他們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終于得以合葬。
把花放到墳前,黎強說:“沈奕兄弟,雖然我始終不贊成你的做法,不過還是祝你在天堂能有一份安息之地,能和青青在一起。”
他向著墓碑敬了一禮。
轉身走開的時候,他看到不遠處有一對老夫婦。
男的坐著輪椅,女的則推著輪椅。
黎強心中微動,他走上前:“請問你們是柳青的父母吧?”
老夫婦點點頭。
“沈奕走了,你們的生活……”
坐在輪椅上的老頭回答:“小奕走之前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的下半生不用擔心。如果真要擔心什么,那也是那些罪有應得的混蛋。”
“他們已經受到了法律的嚴懲。”黎強認真回答。
“我們已經知道了。”老婦嘆了口氣:“我們還知道,這都是你的功勞。聽說你頂住了很大的壓力,還有人威脅要殺了你。”
黎強苦笑:“有幾個大官落了馬,有幾個黑道遭了秧,有幾條漏網的小魚想要發泄,都是很正常的。不管怎么說,身為人民警察,總該對得起這身警服。這世上有那抹黑的混蛋,也該有增光的英雄,我不敢說自己是英雄,至少也算對得起這身警服,對得起我那入黨的誓言吧。”
老夫婦同時向黎強鞠了一躬。
老夫妻離去了,黎強一個人走在小道上。
抬頭望向蔚藍天空,頭頂上的那片烏云,正悄然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