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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娘被他一語點醒,遂全心只想著將孩子送走的事,她倒退了幾步,注視著權仲白道,“好,就是要死,大家也死在一快!”
權仲白忽然報以一笑,“這話都說了多少次了——你快去辦事吧。我這里亦打發人去給宮中送信了,若是宮中納諫,還要組織人口趕快捕鼠呢,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嘛!”
蕙娘亦不再做兒女態了,她深吸一口氣,沖權仲白點了點頭,遂翻身上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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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夜晚宵禁的緣故,此時街上人丁極為稀少。蕙娘思忖了一番,索性順路先去了平國公府,拍門進去以后找到楊七娘,直接把權仲白的話說了,才說到一半,楊七娘驚駭得手里茶杯都已經摔破,“鼠疫?”
她看來比權仲白都還要害怕,估計是知道一些他們都不知道的事情,蕙娘心底大石越來越沉重了,遂匆匆道,“不論如何,都該有備無患,現在永定門守將方埔是我的人,我想把孩子們趁夜送出京去,到天津投奔桂家,如是京城有了疫情,立刻南下到廣州避難。你意下如何?”
楊七娘沒有絲毫考慮,扭頭便吩咐左右,“去把四郎、五郎和葭娘、十郎喊來!”
她略略一皺眉,又自焦慮嘆道,“可惜,許多孩子此時都有職司不能擅離……罷了,我這里估計還有一些別房的幼童,如愿走也就一并送走了,日出前能出城那是最好。這若是假,不過虛驚一場,若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這些病鼠哪里來的,北戎那邊流行鼠疫了嗎?若是流行了,他們哪還有心思打仗?”
從宣德到京城,快馬也就是幾天的事,運送病鼠這個倒不是問題,但來源在哪真就不好說了,現在也不是惦記這個的時候,蕙娘和楊七娘約了互通消息以后,因桂家在京沒有什么子女了,便直接回焦家拉了喬哥,再回了國公府,把歪哥、乖哥叫醒了,因去過外城,都不叫他們近身,就讓他們在自己對面站著,快速道,“現在沒什么好遮瞞的了,娘便直說了吧。北戎賊子不知從哪里運了些病鼠過來,可能會令城內流行瘟疫,這個險咱們不能冒。你們今晚立刻去天津找桂叔叔他們,若是真有流行疫病,就搭海船直下廣州,在廣州,許叔叔的人會照顧你們的!”
幾個孩子都是嚇了一跳,還反應不過來呢,蕙娘又望著歪哥道,“宜春號的份子,我以前也告訴過你的,一會兒娘把文書給你收走,若是疫病流行,爹娘真的不在了,只怕宜春號那里也會出些變數,能為自己挽回多少財產,便看你的本事了。寶印,你知道妹妹現在何處,若是爹娘真不在了,你要照顧好弟弟和小舅舅,來日若有機緣,到新大陸去尋你妹妹和姨姨,把四散的一家人重新團聚起來。知道了嗎?”
歪哥茫然的面上,漸漸露出了些堅毅神色,他捏著拳頭狠狠地點了點頭,蕙娘微微一笑,又道,“出去以后,不論關系多么親近,都是寄人籬下了,你們三人都要聽話懂事,自己多留心眼,別惹人煩,也別吃虧了。”
她不敢擁抱幾個孩子,只能以眼神表達情緒,此時下人們也收拾好了包袱遞給孩子們,蕙娘見綠松站在一邊,心頭忽然一軟,她嘆了口氣,道,“綠松你送他們去吧,把你的孩子也帶上!”
這等于都有點托孤的意思了,綠松亦不禁微微色動,她望著幾個孩子,嘴唇翕動了一下,到底還是搖頭道,“我不走,姑娘離了我,好些事都做不成了。”
“現在哪里還顧得上這些事!”蕙娘有點不耐煩了,再說了幾句,見綠松心意已決,也不多說了,遂另行指派廖養娘和次女海藍帶著孩子們,又帶上綠松幼子,數人一道匆匆出門往平國公府去了。
平國公府內也是一派忙亂,除了六房四個孩子以外,還有兩三個垂髫幼童都要跟著一起去天津。楊七娘沒蕙娘的顧忌,幾人入屋時還扳著女兒的脖子,在她耳邊呢喃細語,許四郎、許五郎在一邊站著,都是一臉不服。蕙娘等人進來時,許四郎還大聲道,“娘,城外正打仗呢,咱們這不是臨陣脫逃嗎。”
楊七娘理也不理,又扳著十郎的頭說了幾句話,方才板著臉直起身道,“這是你祖父的決定,你不服,找他說道去!你又沒有職司,說得上什么臨陣脫逃不脫逃。”
許四郎還要抗辯時,楊七娘又壓了一句,“你爹在南洋,誰知道何時能夠回來?若是京里有變,你弟弟妹妹誰來照管?你留在京里也不能殺敵,不去廣州主持局面等你爹回來,還和我羅嗦什么?”
她平時說話,總是細聲細氣,此時疾言厲色,自有一番威儀。許四郎、許五郎對視一眼,均不敢抗辯,四郎低聲道,“那您又都不跟著來……”
蕙娘和楊七娘對視了一眼,均感無奈,楊七娘道,“胡說什么,我現在走了,你爹還能繼續做他的元帥嗎?”
見兩個孩子還要說話,楊七娘嘆了口氣,道,“都別說了,我答應過姐姐,要讓你們平安成人,現在你們都才幾歲,十八歲不到,還算成人嗎?還是孩子就要聽話,要涉險,也多想想你們的親娘!為了生你們,她遭了多大罪呢!”
話說到這份上,兩個孩子終于服氣了,馬車是早備好的了,蕙娘和楊七娘把孩子們送到車前,楊七娘不免又上前逐個擁抱,蕙娘蹲在幾個孩子前,想要抱,又不敢,一時間欲語無言,還是歪哥低聲道,“娘,你放心吧,我不會辜負你們的。”
這孩子年歲雖小,但也經過了些風雨,此時在暗處雙目炯炯,神色鎮定,看來已大有成人風范,他盯著蕙娘輕聲說,“就算……就算日后再也不會相見,我也不會給你、給爹丟人的。假以時日,我必定做下一番事業,不負你們的苦心!”
蕙娘嘆道,“只要你能平安長大,我便心滿意足了,這時候說什么這些話。”
乖哥年紀幼小,此時終究有些受不住,眼淚汪汪地道,“娘,真的不能再見爹一眼了嗎——”
蕙娘心如刀割,一時無法回話,許三柔走來牽起歪哥的手扯了扯,倒是異常鎮定地道,“走吧,該上車了!”
乖哥哭聲中,馬車磷磷出了國公府,歪哥和許三柔并肩貼在邊窗上望著母親們。蕙娘和楊七娘目送車子遠去了,楊七娘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走吧,該行動了。”
“眼下還有什么事是能做的?”蕙娘不禁微微一怔。楊七娘瞥了她一眼,倒是有點稀奇地說,“還有什么事?當然是滅鼠啦!”
一般人家,誰家沒幾只老鼠?無傷大雅的東西,只要不溜進主人房間,只眼開只眼閉也就讓其過去了,現在兩府內通宵達旦地灌藥灌煙、堵老鼠洞兒,不知情的下人還有些怨言呢。蕙娘也不多說,反正現在府內是她做主,她只顧著一心滅鼠,過了一日多方才警覺:權仲白應該是已經稟報上峰了,怎么現在全城還沒開始滅鼠?
派人出去稍一打聽,才知道除了軍營里也在滅鼠以外,城內倒是沒什么異動,連絲毫風聲都沒有收到。蕙娘思忖著,恐怕是皇帝不愿動搖民心,也并不覺得此事有多么嚴重,值得如此上綱上線。這幾日間,北戎又投擲了幾籠老鼠,有些沒入城,在城門口便碎了,老鼠四散,令人十分惡心。不過大軍早有準備,傾下滾油倒也燙死了不少,但是終究有些漏網之魚,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隨著時日的推移,這種雙方對峙的局面似乎還要繼續下去,京城守軍也開始向北戎陣營里投擲穢物,倒整得城門口是穢氣沖天,就在這樣多少有些荒唐的氛圍里,蕙娘收到消息:權仲白病倒了,發了是低燒。
372余生
身為接觸鼠疫的第一人,權仲白病倒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蕙娘亦無話可說,只令人將他抬回府中,不料卻被告知:“凡有發病跡象的都不能進入內城。”
蕙娘聽說,便要親身去照看權仲白,可權夫人、太夫人此時都沒了主意,忙問道,“你出去了若是染病,我們一家老小該怎么辦?”
現在良國公也在城外駐守,無事是不回來的,蕙娘一出去,府中真是空虛無人了。可她現在哪管得了這些,幾乎是有些蠻橫地自行收拾了東西,留下綠松襄助權夫人管理內務,這便出城去看權仲白。
出去到了外城營房內,蕙娘才是嚇了一跳,權仲白居住的軍醫帳前排滿了來就診的軍士,有些看著就已是發了高熱,站著站著人就一頭栽倒下去。
看來,最壞的結果已經出現,這疫情到底還是散布開了。
饒是蕙娘也是見慣生死,此時亦不免有些恐慌和茫然:京城重地,不比別處,若是被北戎攻下了,很多事都要有了變數不多,大秦也將會元氣大傷。而且若是被這種形同作弊的辦法給坑了,她心中未免也有些不服。可眼下這樣,援兵還在路上,城內即將流行起瘟疫的事,又是極為不祥的征兆,令人多少有些悲觀。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蕙娘現在也懶得去想那么多了,頂著遠方傳來若有若無的臭氣尋到了權仲白所在的營帳,帳內權仲白閉目安睡,桂皮正在一邊熬藥,見到蕙娘親身過來,大驚彈起道,“少夫人怎么來了。”
“我來陪他。”蕙娘自然地說,見桂皮面色也有幾分暈紅,亦顧不得男女大防了,一探額頭,便皺眉道,“你也燒起來了?”
“只是低燒而已。”桂皮咳嗽了幾聲,反而略有些羞怯、愧疚般地道,“現下已經有所好轉了。”
“這是好事。”蕙娘說,“你兒子我已經令人送往梅花莊里了,那處僻處京外,又不在第一線上,應該能保得安寧。你妻子倒是還在府內,脫身不得。”
桂皮聽說兒子已經被送走了,已是心滿意足,千恩萬謝地道,“就是死了,都是值得的。”
蕙娘笑罵道,“什么死不死的,咱們現在都已經回不去了,再讓多的人過來也是帶累他們,就三個人了,別這么矯情,你去歇著吧,我來熬藥好了。”
桂皮畢竟病中,撐著病體做事,已經是比較吃力了,聽蕙娘如此說,猶豫了一下也就從善如流,蕙娘自己在桂皮位置坐下熬藥,過了一會,權仲白在床上挪動了一下,嘶啞地道,“藥好了么?”
蕙娘掀開蓋子看了看,道,“還要一會兒就好了,你且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