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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夫人和婆婆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笑了,太夫人輕描淡寫。“那是人家的陪嫁丫頭,去大廚房做廚娘,一天做這么七八個人的飯,從早忙到晚,不嫌累得慌?我看你還是厚著臉些,以后想吃特制的點心,你就往立雪院遞個話,嫂子面子放在這,難道焦氏還能說不?”
蕙娘自然免不得再和大少夫人虛情假意一番,對這個結果,她是有點吃驚的。甚至對大少夫人主動開口,她都有些想不明白,不過,大少夫人一閃即逝的放松,倒是逃不過她的眼睛。
再看看權瑞雨、權季青,這時候就看得出高下了。權瑞雨是把精明藏得淺,面上的古靈精怪下,看得出也是一片茫然:兩房第一次交火,擺明了長輩們偏向二房。現在大廚房出缺,二房愿意派人補上,也做了前置文章,鋪墊都鋪墊得夠了。大房認輸也認得非常痛快,甚至反過來為二房鋪路,也算是很有風度了。這時候順理成章,二少夫人從廚房入手,一點點就把家事分過來管了……長輩們才夸完二少夫人,又否了大少夫人的提議,看得出,還是兩人一致商量的結果,這的確是有些令人費解了。
權季青呢,盡管也就比瑞雨大了四歲,可態度穩重,還是老樣子,一雙含笑的眼,似乎什么都看清楚了,但自然也什么都不會表示過來。遇見蕙娘的眼神,還是善意地微微一笑,似乎有些話能從態度里傳遞出來,可蕙娘和他不夠熟悉,他的潛臺詞,她只能讀出幾層。
等晚上權仲白從外頭回來——他這是又受了推不得的請托,出外給名門世族之家扶脈去了。蕙娘就和他閑聊一樣地,把阜陽侯夫人來訪的事說了。
“姨母挺照顧你的么。”權仲白看得出是很累了,雖不至于直打呵欠,回答得卻也很敷衍。“糖藕方子,給了就給了,你不至于舍不得吧。”
這個人,對于她昨天把糖藕分送各院的事,居然還表示一點贊賞……而且看得出來,并不是故作反話……蕙娘又有點看不出他的底細了,這個權神醫,究竟是裝糊涂,還是真糊涂,她居然竟拿不準。真要糊涂,那也說得通,大少夫人在飲食上拿捏立雪院,他吃得是也不高興,可看她把不快露得太明顯,他倒擰起脾氣了,堅持‘你吃不好,那就自己去說’。估計心里也想著,一家人沒什么話是不能說的,一旦由他去說,自己就變成媳婦兒的槍了……
可一個能把宮中紛擾局勢看得這么明白,在昭明末年風云詭譎的大勢之下,一個人力挽狂瀾硬生生地把權家從魯王那邊洗脫出來,拉成了太子黨中堅的人物,他可能這么糊涂嗎?
若是假糊涂,她送藕,自然會觸怒權仲白:剛逼退了大房一步,自己就上前去占位置了,是有些著急。可他又和沒事人一樣,好像根本就看不懂送點心的下一步是什么似的……
蕙娘也沒有再往下說了,她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一時想想兩重婆婆,一時又想到大少夫人反常的熱情,再想想權季青絲毫都不意外的神情,權仲白的態度……
她覺得,這個良國公府,恐怕比她想得還要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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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娘已經有六七年沒有進宮了,打從昭明二十五年年初選秀起,為了避嫌,她就再也沒進過宮廷一步。當時朝中紛爭不少,皇上身體也不好,哪還有心思打焦家的主意?自然也就不愛聽琴了。要說起來,如今后宮中的主位們,她真正熟悉的,也就是那位即將倒臺的皇后了。蕙娘對她的作風,倒是很熟悉的:昔年皇上拿不定主意,還想把她許配給魯王為藩王嬪的時候,當時還是太子妃的孫氏就多次向皇后進言,把蕙娘從長相到家世,都夸得和一朵花一樣,更是時常請她進宮獻藝,夸獎她的琴藝‘為吾輩第一’。那時候,她過門還沒有幾年,年紀尚輕,可那精致細膩的妝容、沉穩親切的風度,已經給她留下深刻印象。
也就是因為如此,這次進宮見到皇后,她的確是吃驚的。雖然知道皇后這幾年來心里苦得很,可蕙娘是真沒想到,后宮之主的位置居然這么不好坐,才短短六年時間,皇后居然已經蒼老成這個樣子了……
端午是大節氣,宮中女眷沒有不出席的,連兩個還在襁褓中的皇子都被帶了出來,做了兩個錦繡堆出的五毒艾虎大包袱在養娘手中抱著,東宮倒沒在內宮,他跟著皇上,在前廷和大臣們飲宴。內宮則席開數桌,有眾妃嬪娘家誥命,也有近年來當紅的官宦夫人。只今年焦家沒人過來:畢竟是寡婦了,大節下的,一般不出門給人添堵。
蕙娘因權仲白沒有官職,本該在最下首坐著,可阜陽侯夫人疼她,便令她坐在自己身邊,因向太后、皇后笑道,“就讓她服侍我用飯,您們就別給派宮女啦。”
要尋常說這話,眾人也都還會保持矜持,可張夫人打趣的是權二少夫人,眾人都給面子,都笑了。太后一邊笑,一邊把蕙娘叫到身邊,慈愛地道,“也有這些年沒見你了……倒是生得更美啦。怪道你才出孝呢,你婆婆就進宮說情請大媒了。真是有眼光,再晚一步,你還不知被誰家求了去呢。”
連太妃,平時最淡泊的人,都拉著蕙娘的手,“成了親更漂亮!上回你相公進宮給我扶脈,我還說呢,自從有了媳婦,人看著氣色更好了……”
兩位長輩雖然和氣,可也不是隨隨便便一個誥命,都能像這樣被當作自家晚輩對待的——就是自家晚輩,那也是恩威并施,一邊敲打一邊勉勵。似蕙娘這樣,雖然在宮中赴宴,可為一群妃嬪明著夸、暗著夸,好話都要聽出耳油來的,也的確是少見,的確是出風頭……
太妃夸完了,就輪到皇后來拉關系了,她才說了幾句話,那邊宮人就引了吳太太來見:身為尚書太太,她肯定也是受邀進宮的。
不過,為了等選秀,硬生生把女兒拖到這個年紀,最后還被宮中涮了一把:吳興嘉沒說親,宮里就不提選秀,吳興嘉一定親,宮中就忙起了選秀的事兒,日子就定在她婚期后頭……吳太太還肯進宮赴宴,脾氣也算是極好的了。
在諸位娘娘跟前,她當然沒有了平時的矜持冷艷,給太后、太妃都下跪磕了頭,便要來給皇后行禮,卻正好,皇后拉著蕙娘,剛讓她在自己身邊坐著說話呢。因吳太太進來,這話頭自然被耽擱住了,可她卻一直握著蕙娘的手,不令她起身離開。
這,雙方就都有點尷尬了,皇后是神思恍惚、漫不經心——手還沒松呢。吳太太呢,總不能等蕙娘把皇后給掙脫了,自行走開之后再來行禮吧。可在蕙娘,受一個長輩的禮,按老輩兒的話來說,那是要折福折壽的……雖說她未必就信,可當著眾人的面,也沒有誰會就這么大剌剌地受了吳太太的禮。
蕙娘便將無措尷尬給擺在了面上,她先看了吳太太一眼,又求助一樣地看了看太后和太妃——這兩位長輩笑瞇瞇地,太后去逗皇次子,太妃去看皇三子,竟似乎誰都沒注意到這里……就連牛淑妃、楊寧妃等有品級,可以出言提醒皇后的紅人,也似乎都忽然間忙了起來。
蕙娘只好又抱歉似地看了看吳太太,一邊輕輕地往外抽著手,可皇后又攥得緊……等吳太太咬著牙,插燭一樣地往下拜時,她終于將手退了出來,起身退到一邊:卻到底還是遲了那么半步,終究算是受過了吳太太的半個禮……
等吳太太行完禮站起身來了,皇后這才忽然間回過神來,她歉然對吳太太笑道,“這陣子都睡得不好,剛才有些頭暈,就走神兒了,您說了什么,能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