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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仲白雖未說話,神色間卻隱有認同之感,大有‘原來你自己也很清楚’的意思。蕙娘深吸了一口氣,她繼續說,“就是我對姑爺,也不是找不出可以挑剔的地方……但不論如何,這是我們二房兩夫妻的事,除非姑爺你能退親休妻,否則這輩子總是要和我綁在一起了。在府里,我們兩個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無須擔心我會胳膊肘往外拐,做下對你不利的事兒。”
她頓了頓,本想話說到這里就盡了,但想到幾次話里藏機,權仲白的反應都不大好,便索性說到盡頭。“要擔心這一點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見權仲白要說話,她搖了搖頭,自己續道,“小到府內,我們二人是夫妻一體,大到府外,整個權家榮辱相連。從前你沒有娶妻,大嫂又沒有誥命,很難進宮請安,娘輩分高,平時也忙,不進宮都是說得通的。宮中妃嬪就是為了避嫌,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對你示好。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是新婦進門,也沒有什么家事好忙,又有三品誥命——我看這賞禮服,也就是打個鋪墊,正經的封賞也許不久就會下來了。宮中來人相請,要托詞不去,那就太傲慢了。既然一定要進宮,對宮中形勢,我心中是一定要有數的。”
她難得這樣長篇大套、心平氣和地對權仲白說話,話中也沒有埋伏筆,沒有‘意在言外’。權仲白倒是有些受寵若驚,他沉吟了片刻,便道,“三品誥命,我可以為你辭了。我身上也不是沒有帶過散勛銜,但有了官銜,就有好多俗事要辦。到底終究都是給辭了,你帶了誥命,逢年過節必須進宮,這一點,不大好。”
他平時說話做事,真是率性得不得了,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事都敢做。這樣的人固然風流瀟灑,可也給人留下了難以信任的印象。唯獨此時說起宮事,竟是胸有成竹,雙眼神光閃閃:一望即知,心底是有分寸的。蕙娘心中,又驚又喜:權仲白要是真蠢成平時那個樣子,世子之位即使不是無望,也要費極大的精神……難怪,難怪良國公夫婦為他說了自己。看來,他其實也不是不懂,真正的要緊關節上,還是拎得很清楚的。
“我聽姑爺的。”她干脆地說。“誥命么,虛的,能不進宮正好。宮中風云詭譎,稍微一沾手,就很容易被卷進漩渦之中,眼下,我還沒心思攪和這樣的事。”
兩人自從成親以來,一向是你要往東,我要向西,就連房事,也都是爭著在上,現在忽然和氣說話,兩個人都有點不習慣。尤其是權仲白,一和蕙娘在一出,只覺得百般煩惱都咬上身來,忽然間,蕙娘倒什么都聽他的了!
這人就是這么賤,蕙娘要一開始就是這么百依百順,權仲白即使再魏晉風流,也少不得是要肆意拿捏著她。宮中事有什么好分說的?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宮里的娘娘們也就不會爭先恐后來招攬你了。可蕙娘平時硬成那樣,現在忽然一軟,他熨帖之余,也覺得蕙娘說得有理。宮中如今情勢微妙復雜,如是一般人,不知道比知道更好,可焦清蕙不管怎么說,閣老府的承嗣女,格局能力應該都還是有的。有些事不告訴她,她自己亂猜亂辦,反而容易壞事。
“茲事體大。”思來想去,權仲白到底還是吐出一口氣,語氣里竟帶了幾分厭倦和疲憊,“就是家里,也只有最核心的幾個人知道了一點風聲,我都沒告訴全……”
“別人有別人的親戚。”蕙娘柔聲說。“我家里人口簡單,老祖父這幾年就要退下來了。姑爺不必有何顧慮。”
這都是實打實的大實話,此時此刻,權仲白以人情、以事理,都不能不對蕙娘坦白少許。蕙娘說得不錯,起碼作為他的妻子,要代表他進宮應酬交際的,家里人知道的那些,他也不能不知道吧。
但……
他不禁陷入沉吟,首次以一種全新的眼光去看蕙娘——她無疑很美、很清雅,可在他心里,她一直是張揚、多刺、尖利而強勢的。即使焦清蕙能在長輩跟前擺出一副溫婉柔和的模樣來,可本性如此,在他心里,她是一個……一個最好能敬而遠之的人。他沒想到蕙娘也有如此通情達理的一刻,她幾乎是可以溝通,可以說理的!
“我還未有那樣信你。”也就是因為這一點感觸,權仲白居然坦白直言,換作從前,他可決不會出口:和焦清蕙吵,他吵不過,還要將這種形同于主動開戰的話說出口,豈非自取其辱?
蕙娘卻絲毫未曾動氣,她甚至還笑了。
“挺好的。”她往后一靠,輕聲細語,“姑爺要是從一開始就信我,那我還要擔心呢……進門一個月了,我焦清蕙做人做事怎么樣,你心里也有數。將來遲早有一天,姑爺必須用得上我的助力,與其等到那時,你再來博取我的信任,倒不如現在開誠布公,別事不論,宮事上,你信我會幫你,我也信你不會隨意行事,一個沖動,就給權家惹來滅頂之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要是倒了,最慘的人還不是我?”
這個焦清蕙,他簡直都要不認得了!她要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權仲白沒有往下想了:人生應該如何,同想要如何,本來往往總是南轅北轍。他是如此,也許焦清蕙又為何不是如此?
權仲白默然許久,才輕輕地吐出了幾個字。
“十年內,皇后是肯定不行了,恐怕東宮儲位,也是危若累卵,后宮之中,將有一番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此石破天驚的消息,竟未能換來蕙娘一絲驚異,她鎮定逾恒,只是靜靜望著權仲白,等他往下去說。權仲白見此,心底亦不由嘆息一聲。
焦閣老全心全意調.教出來的守灶女,的確與尋常女兒迥然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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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定國侯太夫人從近二十年起,就很少出來應酬了。”權仲白說起皇后母親、太子岳母的病情,都是這樣隨隨便便的,好像在說個老農的病情。“前三十幾年,朝野間修仙煉丹風潮很盛,太夫人就曾經服食過金丹妙藥。或許就是因為這個,自從過了中年,太夫人就時常頭暈作嘔,脈象快慢不定,眼珠渾濁昏黃。當時就以為拖不過幾年了,不過,人吃五谷雜糧,沒有不生病的。想必眾人也不曾多做在意……”
他頓了一頓,又說,“但就我猜測,恐怕太夫人在女兒入選太子妃之前,就已經有精神恍惚失眠致幻的癥狀了,只是孫家為了自己的目的,自然是拼了命隱瞞。而當年太夫人又還沒有完全失常,在人前也還能撐得住架子,是以孫家一路都走得很順。封妃封后的,都是水到渠成。也就是到了前朝末年,朝野風起云涌的時候,太夫人才漸漸地就認不得人了……后來受到老侯爺去世刺激,她已經完全失常,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當著孫家人的面不好說,但實際上……已經成了個武瘋子。只能靠藥物控制她的神智,令她嗜睡乏力,才能使家里有片刻安寧,但這種藥物,藥力很兇,也是以毒攻毒的下下手段。長期吃下去,到后來病人耐藥了、抗藥了,反而更加痛苦萬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