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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了一下,還添了一句話,“貼了他給的藥膏,也都還不管用。”
等小黃山出了屋子,權瑞雨便細聲細氣地沖母親抱怨,“二哥也是,一句腰痛,怕是請不來他,非得您添了后一句,他才當回事吧。就是這樣,從不從香山回來,我看也都還是沒準的事。”
她是權夫人的老生女兒,一貫比較受寵,和權夫人咬耳朵告刁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一次,權夫人卻沒慣著她的脾氣,她一擰眉。“你當你二哥在香山是成日里游山玩水嗎?他平時多忙你也不是不知道……成天沒事就會告哥哥們的狀,他又怎么得罪你了?是上回回來沒來看你,還是又不肯給你買什么金貴的小玩意了?”
瑞雨嘴巴一嘟,“我想去探姐姐,剛好這不是二哥也要過去給姐姐扶脈嗎。讓他把我捎帶過去,完事了再送回來,能費他多少事?他就硬是不肯!”
權夫人的大女兒權瑞云,就是楊閣老的獨子媳婦。權家這一代,就這兩個女兒,姐妹倆的感情一直是很好的。
“你也快到說親的年紀了,想見你姐,月子里我自然會帶你過去。沒個長輩領著,就這么登楊家的門。傳出去了難道很好聽嗎?”權夫人掃了權瑞雨一眼。
小姑娘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又嘀咕著問,“這一回進宮,您事兒辦得如何?”
“還成,”權夫人不禁挺直了身子,又囑咐了女兒一遍。“你哥這一陣子都沒過來,應該是還沒聽到風聲,一會兒等他進來……你該怎么做,心里可有數了?”
權瑞雨咬著下唇,眼珠子咕嚕嚕地轉,過了一會,她才輕輕地道。“您就放心吧,我知道該怎么做的……哎,就為了焦家那個姑娘,您這樣費力巴哈地,又是進宮請人情,又是這么拉我唱雙簧的,值當嗎您——”
話音剛落,院門一推,院子里多了一抹青影,權夫人猛地掐了女兒一把,權瑞雨眼里頓時蓄起了一泡淚,她拿手背一抹,眼圈兒這一塊的粉就有些糊了。權夫人剛把一塊手絹撂過去,權仲白就進了屋子,他關切地給權夫人行了禮。“聽說您腰眼又犯疼了?”
“才要給你送信呢,”權夫人也不急著讓兒子問診了,“怎么就回來了?是皇上又叫你?”
權仲白平時雖然在香山住,但因為皇上身子骨不大好的關系,他在宮中留宿的日子也不少。
“那倒不是,是定國侯老太太又不吃飯了。”權仲白捏一捏眉心,輕輕地嘆了口氣。“水米不進,已經三天啦。”
在他少年時期,京中就曾傳說他是‘魏晉佳公子再世’,這一兩年來,這樣的說法倒是漸漸未聽人提起,卻并非因為他豐姿稍減,而是人人一聽權仲白三個字,心底自然而然便能想到魏晉風流。這三個字已經取代了許多形容,從前京里夸人生得好,都說生得‘俊朗溫潤、朗然照人’,現在么,往往只夸一句話——‘令郎生得好,有三分似權家的仲白神醫’。似乎只這一句話,便抵得過無數溢美。
權夫人自己是時常能見到兒子的,從小帶大,再美的容貌也都能看厭了,可就是這輕輕一口氣嘆出來,那被風吹皺了的一硯水一般,永遠在他周身動蕩流轉的風流,竟似乎也隨之四濺而出,灑了一墻一地時。休說身邊丫鬟,就是她心底,也不由得有幾分感慨:可惜叔墨、季青,生得雖然也不錯,但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哥哥!
“那的確是得上門看看了。”權夫人也長出一口氣,“可憐孫夫人,自己家里事情這樣多,還要進宮給皇后撐場面……她的失眠癥,現在還沒好?”
以權仲白的醫術,自然是后宮女眷們求醫問藥的不二人選,他對后宮密事,知道得也一向都比誰都要清楚。皇后自從年初就開始鬧失眠癥,最嚴重的時候,幾天幾夜地睡不著,連人都是恍惚的,說出口的話又怎么可能滴水不漏?現在雖然比從前好些了,但要和幾個寵妃、長輩短兵相接,一并接見幾個重量級誥命夫人,恐怕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思慮得太周全。身為娘家嫂子,孫夫人是肯定要進宮給她撐場面的。
權仲白未有答話,他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不對,一邊眉毛向上一挑——風流便儼然跟著這動作往上跑,“您才從宮中回來?”
一家人,無謂玩心計弄城府,她從宮里回來最愛犯腰疼,權仲白是知道的,現在臘月深處,無事不進宮,進宮必有文章,這也是瞞不過他的。權夫人也答得很坦然,“可不是?說起來,孫夫人還是我請進宮的呢,為了給你說個媳婦,可還真是費了不少心思。”
只這一句話,屋內溫情的氣氛頓時不翼而飛,權神醫的反應很激烈,他猛地站起了身子。“你們怎么又自作主張——”
或許是意識到了這樣的語氣不大合適,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俊容上怒意漸斂,再開口時,已經是一片冰冷,甚至是端出了對外人的態度——雖然無一語鄙薄,但只是眉宇之間,就已經透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與尊貴。
“我也不是個孩子了。”權仲白淡淡地說。“從一開始,您們就沒能在這件事上做了我的主,眼下自然也不能例外。不論說的是誰,我看,您還是算了吧。”
只看他的神色,權夫人心底就能明白:這個桀驁不馴的二兒子,已經是動了真怒。這番經過極度克制后,不容分說的通牒,自然也在她意料之中,她看了權瑞雨一眼,也是分毫不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耍性子的余地。不說別的,只說你大哥,現在已經是三十往上了,膝下還沒有男丁。你到現在還不肯娶妻,誰來傳承你母親的血脈,到了地下,我怎么和姐姐交待?”
沒等權仲白回話,她又搶著加了一句,“更別說你沒有妻室,底下的弟妹們能夠說親嗎?你父親的意思,叔墨、季青的媳婦,決不能越過了你的媳婦去,說親得按序齒——”
幾句話,就把氣氛給逼得間不容發,權夫人看了女兒一眼,一時間語氣竟又軟了下來,她多少帶了些感傷。“瑞雨今年也是十四歲的人了……還能再陪你耗幾年……”
瑞雨眼底本來就是紅了,不知何時,珠淚已是盈盈欲滴,越發顯得眼周脂粉狼藉,想必先前是在母親身邊哭了一遍的。見權仲白向她望來,她便垂下頭去,使勁地把眼淚往肚里咽,又拿手絹抹臉。這點倔強,倒襯得她格外的可憐。
權夫人看了兒子一眼,長長地嘆了口氣,“你當我愿意逼你嗎?你還不知道你爹的性子?叔墨、季青,耽誤幾年是幾年,我也都隨他去了。可瑞雨就不一樣了,女兒家一耽擱,那就不值錢啦……”
☆、12爭執
才清靜了兩年,焦家的這個新年就又忙碌了起來。從初一到初十,焦四太太忙得是腳不沾地。焦老太爺就更別說了,來見他的各地官員,從初一起就把焦家二院坐得滿滿的,論資排輩地往下排,最后連門房里都全是人候著——這幾年朝廷里不太平,楊閣老府上也是一般的熱鬧。
要在往年,蕙娘還能幫著母親招待客人,可現在她是沒出閣的姑娘,正是議親的時候,就不大方便拋頭露面了。即使如此,等應付完了來拜年的各色人等,到了要吃春酒的時候,四太太還是令蕙娘白日里在謝羅居坐鎮。“我光是四處吃酒就忙不過來了,這段日子,底下人要有什么事往上報,就讓她們給你回話吧。”
曾經是要接過家業的人,對這個家是怎么運轉的,蕙娘自然心里有數,她從容答應下來,并不去看五姨娘的臉色:焦家行事,自然有一定的規矩,將來四太太就是忙不過來,把事情交給身邊的大丫頭綠柱,那也輪不到一個姨娘出頭管事。就是要管,三姨娘還在前頭呢……
但四太太這樣想,五姨娘未必這樣想,她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咬著下唇并不說話。四姨娘掃了她一眼,又和文娘對了個眼色,兩個人都偷偷地抿著嘴笑。
四太太不是沒看見,是懶得管,她留蕙娘下來和她單獨說話。“這一次進宮,太后問起了吳家的興嘉,我和權夫人都沒說什么好話。對她的選秀,那肯定是有妨礙的……正月里要是有什么場合和她碰面,你心里可要有數。”
吳興嘉過年十六歲,在京城也算是大閨女了。之所以遲遲沒有定親,就是因為有意選秀入宮,這一點,幾家都心知肚明。也就是因為這一點,她才特別討厭蕙娘,現在蕙娘自己不進宮,卻還要來阻她的青云路,以她的性子,對焦家的恨意自然上了一層樓。蕙娘微微一笑,“她愛冷嘲熱諷,由得她去,娘就放心吧,我和文娘都不會搭理她的。”
“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就很看不慣吳家人的做派,”四太太淡淡地說。“不搭理歸不搭理,可也不能弱了我們焦家的面子。”
這就是在給清蕙定調子了,蕙娘不禁莞爾,“您一輩子也就是看不慣吳家了。”
“我看著她們母女盛氣凌人的樣子就生氣。”四太太想到宮中場面,唇角不禁微微上翹。“就告訴你知道也無妨,吳家其實也是打了進退兩便的主意,若進宮不成,她們曾經和權家也是有一定的默契在的。現在卻怕要兩頭落空……看宮里是怎么傳這事的吧,要是保密功夫做得好,話傳得妙,只怕還有好戲看了。”
四太太話風其實很緊,進宮回來有十多天了,因老太爺沒開口,她也一直都沒提起權家的事,要不是清蕙已經把這幾個月的大小事情都經歷了一遍,她也不知道實際上此時權家已經對焦家拋出繡球,到四太太露口風的時候,可能祖父心意都已經定了。
蕙娘從前也沒追問,此時倒不禁低聲嘟囔了一句,“好像誰樂意搶她的意中人似的……”
看來,十三娘蘭心蕙質,已經悟出了自己的意思。
四太太眼神一閃,她笑瞇瞇地逗蕙娘,“怎么,和他比起來,你難道還更中意何家大少爺?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親事。你還挑得出什么不是不成?”
要挑不是,雞蛋里都能挑出骨頭來,焦清蕙眼睛一閉,就能說出權仲白的千般不是:到底不是正經的文官武將,雖然現在風光,可卻不是什么正路子,在良國公府,他有幾分話語權,那還是難說的事;雖說元配過門三天就去世了,說不定連房都沒圓,可自己過去就是繼室了,名分上始終差了一頭;權家財雄勢厚,在官場無所求,也就從來都無需對焦家服軟,比起嫁去何家,自己要更步步小心;還有,還有……
還有她心底最介意的一點,就是在有些刻薄人口中,權仲白是有克妻命的:從閻王爺手里搶了太多人命,閻王爺也要從他手里搶條把命走。
第一個達氏是一場大病落下病根,病情反復未能控制住,病死的,他在宮里沒能趕上,第二個是藩王親自養大的外孫女,定了親偶然淋了雨,染上了時疫,發高燒沒能止住燒燒死的,藩王封地在山東,等他收到消息,人都已經下葬了;自己更慘點,定了親,離成親就幾個月的時候被毒死了。從毒性發作到死過去,說不定就只是半天的事——當時她痛得神智不清了,對時間的把握,也沒那么分明,但可以肯定的是,絕沒有拖過十二個時辰。那時候權仲白又在廣州,估計知道消息的時候自己也一樣是已經下葬了。雖說自己被毒死,畢竟是被害,也不關他的事,但不管怎么說,意頭不好,這是肯定的事……
從前不說什么,那是因為權家沒開口,她不可能未卜先知,給母親、祖父打預防針。那豈不是自作多情得可笑了?即使再被動,也得等長輩們詢問自己意見時再說話,這一世,自己在楊家已經極力收斂鋒芒,都沒和權夫人照面,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
清蕙才要開口,望了母親一眼,卻又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