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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在辟邪山莊過起了清修苦練的生活,聽潮起潮落,看日出日沒,任那似水流年,緩緩沿著無方海島經過。
每日丁卯時起漱,披著晨霧下到海底練劍四個時辰,午膳后再練劍三個時辰,吳算恭立海畔等著公子回來。晚間接受東閣先生傳授的課業,直至癸亥時休憩。
但是東閣先生很快發現,公子經常逗留青衣營,通宵達旦地閱讀東閣里的藏書。暈黃的燭火搖晃著一個紋絲不動的影子,他常常盯著窗格上的俊秀側影,心里只覺苦澀:十二歲的公子已經能獨當一面了,過早地失去了為人的樂趣。
眾人每日看著公子出落得越來越俊美,人也越來越冷漠,心照不宣地一改稱呼,均是喚他為“公子”,親眼目睹他的所作作為,誰還敢對他不恭敬理讓。
青衣營里古柏森森,遒枝百結,綠樹傘蓋如華,層層疊疊地掩翳了院落。終于有一天,白衣公子冷然出了閣門,自八歲起歷時整整四年,他讀完了東閣里的所有典籍。天文地理,星宿卜筮,諸子百家,除了醫藥湯石未曾涉獵外,其余知識如同烙印一般,牢牢刻在他腦海里。
不用于吳算,諸葛東閣察覺到了公子的城府,是在他十二歲的一個午夜,正值高燭秉照之時。
燈火熒熒,勝似繁星。閣外冷風搖撼長青樹木,室內龕焰猶青,香爐未盡。秋葉的面目在燭火搖曳下,唇紅膚白泠泠閃著寒影,人雖俊美如玉,尤帶冰雪無情。
東閣對著正襟危坐的公子,撩開青袍屈身側落,語聲頓挫地為他讀史:“于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椡踉S諾?!?
秋葉一直像個影子一樣,靜靜地坐在桌案后。長長的黑睫垂落眼臉,小刷子似的抖散燭火:“慢,先生。”聽到此處,他緩緩抬起雙眸,一汪靜潭不起一絲漣漪:“不必念了。”
東閣有些驚奇:“公子,為什么?”
“項羽必敗?!鼻锶~并未多說,僅是清淡說道:“如果先生要傳授課業,我只想學一件本領。”
“公子請說?!?
“我要學一種方法,一種用一次就可以殺死所有敵人的方法?!彼哪裢式z毫未顫,像那小澗的鵝卵石一般透著冷清,“除此之外,我一律不感興趣?!?
東閣想了想,公子似乎只知道練劍,平素里沒見他對任何事物多瞧一眼,不由得追問:“公子,你畢竟還是個孩子,難道沒有任何東西能引起你好奇?”
白衣寂寂,身影沉穩,秋葉面目冷漠不變,回答:“萬事萬物與我何干?”
東閣心中大慟,嘆息:“是什么造成公子今日如此冷漠?”
燭影如云飄忽,投下一片陰翳在白玉面容上,昏暗而不分明。秋葉默然思索一刻,才凝聲答道:“我小時在海底水晶閣練劍,對閣子外五彩帶魚很好奇,外公知道后,將練功閣外撒上□□,四歲后我就再也沒見到一條魚;六歲時我捉到了船只遺漏的花紋豹,將它藏在假山底,第二天去看時,豹子已經死在了水池;八歲生辰我得到了一只鷹,如果不是我發現得早,想必它也會死在外公手里……先生,你說,既然東西都要死,我又何必去憐惜呢?”
秋葉的面容雅致如仙,繁復白色宮裝一層一層飄拂散開,將五官精致的少年襯得明月般耀眼。東閣對上他清寒的眸子,頓時忘了言語。
“如果去了海底的那間水晶閣,你就什么都明白了?!鼻锶~伸出兩根長指,緩緩地掀開一頁紙張,身形沒有一絲松動,“先生既然不能回答我的問題,那就請回?!?
東閣對他下的逐客令頗為震驚,素來冷漠講禮的公子也直言不諱,不再滿足西席所授學識,這一點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嘴里吐出來,令滿腹才學的諸葛東閣怎么也接受不了。
“在下還有一個疑問……公子為何先前說項羽必敗?”臨走前,東閣想起史記所述,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秋葉并未正面作答,僅是譬如:“如果我是項羽,在劉邦利用項伯來游說,以為事成而高枕無憂時,我當晚就會提起本部大軍,夜襲霸上,徹底地斬草除根,殺得他措手不及?!?
東閣極為驚異,面色怎么也按抑不住震撼:“公子效仿三國之周郎?反施反間?”秋葉冷漠不語,算是默認。東閣收回邁出的右腿,嘆息:“我記得小師弟(聶無憂,此時正在島上)初讀此史時,不輕不重地應了一句‘我若是劉邦,也應隱忍不發,謀定后動’,現在看來,兩位公子秉性各異,卻都是人中龍鳳。”
秋葉端坐不動,右手微揚:“我對那病罐子不感興趣,送先生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