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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雙眼睛一直停留在他記憶深處,那是初一的雙眸。長石街上,誰能有那么大的決心去孤身涉險?誰能那么勇敢地出劍?誰在身軀疼痛難以抑制時,還能保持著雙瞳的冷澈?只能是無方的棄子初一。可這個人竟然是個女人,而且三番兩次逃出了他的手掌心,引起了他的注意。
“為什么要成全我?初一?”秋葉喃喃自語,手扶廊柱穩住自己逐漸搖晃的身子,“三猿峽、古井臺哪里都是你,為什么要成全我?為什么要出現在我的面前!”他的面色慘白,呼吸加急,俊美的臉龐上開始泛起不正常的點點紅暈。“你可知道,這次碰見你,我心里有多震驚,我竟然在慶幸你還活著。”
黑夜天幕無風無星,秋葉停駐于樹下,眼中的熾熱瘋狂穿透葉片,沖進了沉沉夜空。他一面如作困獸之搏捏緊了手掌,一面驚訝自己強烈嫉妒的沖動。為什么對她的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一眼而耿耿在懷?為什么看見她和銀光熟稔如友地微笑,心里像是裝了一根刺?為什么在她看楚軒發呆時就興起了殺死楚軒的念頭?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清冽的激流涌上了他的心口,迫使他正視自己的感情,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欣喜而恐慌,心痛而張皇。
他想起了無方島海底的那間屋子,他練功的地方。他呆在那方寧靜透澈的水晶宮里二十年,無風無浪枯燥平穩過了二十年,直到他遇見了初一。沒有哪一個對手能像初一那樣隱忍大膽,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勇氣闖進了他的世界里,能夠與他平分秋色不相上下,只是他現在才明了,這點就是最初引起他悸動的原因。
如今初一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卻生生地觸摸不到。因為他害怕一旦強占了她的身子后,她會逃得不見蹤影,惟獨的一次他主動靠近,初一那如驚弓之鳥的神情令他記憶猶新。
秋葉不由得揚起手,看了看手掌。掌中帶血,看得見的是他咳滲出的點點血跡,看不見的是往□□迫初一所沾染上的鮮血。他又感覺到了全身冰涼,他又感覺到了絕望,這比他深居海底的空曠蒼涼還要來得猛烈痛苦。
初一短短幾句話,卻將他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每日深夜駐足于她跟前,貪戀地注視她的容顏,這種喜悅來得太快,所以幸福走得很遠,而且抹殺不了他此時的冰涼。
“你在我左手邊,我貪戀你的氣息。”秋葉凄慘一笑,如同黑夜中盛開的妖艷迷離的秋海棠,攥緊了手掌。“現在我站在這里,連死的心都有了,以前世人都說我殘忍冷酷,我絲毫不在意,可是你今天也是如此說我,我胸中如同有個錐子,一下一下地凌遲刮摑我的心,這比加諸到身上的蠱毒還要疼痛,可是這片刻離開了你,見不到你,我都覺得不自在,我都覺得身上丟失了什么,初一,我寧愿你殺了我,我也不愿意你痛恨我。”
秋葉狂亂地站在中庭里,雙目赤紅,令人恐懼驚悚。他的發絲糾結,衣衫飛舞,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在風中突顯,有如森森修羅。他的心中紛亂如潮,只覺眼前、腦海中都是冷雙成那雙冷酷的眼眸,不禁心里大慟氣息翻滾,終于悶哼一聲又嘔出大口鮮血。
周遭的一切早已模糊,耳目不清漆黑混雜,他顛來倒去就是這兩句“草菅人命玩弄感情,兇狠歹毒冷酷無情”,時而快速含糊地念出,時而一字一頓句句冰冷,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輕緩無聲地朝前走去。
葉府后院有處幽靜的池塘,春寒陡峭中冷香陣陣,滲人心脾。秋葉聞香而至,不知不覺來到了這里。
他閉上眼也驅逐不了腦海里深惡痛絕的聲音,不由得冰涼一笑,似是嘲笑自己的無知淺薄,毫不猶豫地合身朝假山撲去。
冷雙成立于柱前許久,漸漸平息了似野馬奔騰的怒氣。夜涼似水,寒意如網兜頭罩下,衣衫上不多久染露帶霧,驚蟄人身骨。
她慢慢踱步到自己房前,推開門走了進去。房內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冷雙成默默落座于太師椅中,心緒不寧地想著一些往事,過了片刻,窗外映照著瑩瑩光亮。
一盞晶瑩透亮的紗盞宮燈持于一截白皙修長的手腕中,隨著來人緩慢的步伐,轉過來一張沉寂而深邃的臉。
冷雙成起身垂眸,冷淡地掀動嘴角:“公子還有何吩咐?”
秋葉輕輕放置紗燈,佇立在冷雙成面前三尺開外,卻不言語,眸色深沉地注視著她。
春寒微涼的夜風拂過,白玉宮盞輕輕晃動,打碎了一地玲瓏剔透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光暈下,冷雙成的面容仍然像遠山沉寂。
冷雙成垂下眼簾等了極久,察覺面前冰雪般的氣息簇簇流轉,借著光亮打量后才看清:秋葉僅著單衣,發絲略亂,臉龐、手腕、胸口乃至衣衫上下都是幾處撕裂的傷痕,淡淡地滲著血絲。
冷雙成心里吃驚,面容上竭力保持鎮定:“是否要通傳御醫?”
秋葉凝視著那雙冷澈見底的眼睛,還沒意識到自己舉止時,已經撫摸上了她的眼簾——冷雙成身形急于后退,卻退至了座位前。
兩根冰涼如雪的手指搭在了她的眼睛上,令她又驚又惱,可她身形受阻、內息不濟偏偏又無法避開。正在震怒間,秋葉的手掌撫上她的臉頰,細細摩挲,然后他低下頭去,含住了那兩片令他向往已久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