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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互相對視,均是微笑沉默。銀光是溫潤地細細打量,冷雙成是絞盡腦汁地揣測吳有的安危。過了一會,冷雙成打定主意,溫和地詢問:“銀光公子一直跟隨公子左右?”
銀光看著冷雙成,嘴角彎彎含雅一笑:“公子警告過我,和初一說話時要極端小心。”
冷雙成眸色轉而黯淡,她極力地思索,察覺到是方才銀光跟上了秋葉,估計他交代過銀光一些事情。她的心里如同六月飛霜,語聲瞬間冰涼:“難道是不準銀光和初一說話么?”
銀光端坐于車,語聲溫和:“公子就告訴我一句話:‘初一通常不會開口,一旦他說話,你就要認真聽’,我想公子一定是在提醒我,讓我多回味一下初一話里的禪機。”
冷雙成極力抑制面目的驚異,扭過頭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景色一片也未駐進她的瞳仁,心底卻是閃過冰雪般的戰栗:這個公子秋葉果然深不見底,連我試探銀光的后路都已封死。
銀光看著冷雙成的背影,仍然愉悅地微笑,緩和地說了一句:“公子還交代過,從即刻起,初一要形影不離地侍奉公子,做冷琦冷護衛的一切事情。”
冷雙成糾腸百結地平臥于窗欞邊的八卦震邪榻上,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靜,心底卻勝過驚濤駭浪,翻騰個不停。她的雙目透過碧櫥紗窗,落在室外翹起的一角飛檐上。朱紅宮墻托起青色琉璃瓦,鱗次櫛比井然有序。豪華氣派的兩層青瓦翹脊上,一對展翅欲翔的金龍正在閃閃發光。
葉府是已故國舅葉成安府邸,剛才馬車一路跋扈地穿過院落時,冷雙成略一打量,就發現王府的驕橫霸氣。一條筆直雪白的巖道直抵府院大門,描漆金朱扇門對開,煊赫了富麗堂皇的樓棟,周邊居然沒有一方民宅,偌大的云騎橋畔僅此一戶,巍然高立。
冷雙成稍稍思索,已推斷出秋葉身份——辟邪公子母親姓葉,正是當朝先故國舅之女。他和趙應承現是皇上的左臂右膀,在朝在野聲名如日中天。她不禁微微嘆息,像是現在才察覺自己在怎樣的一個人物眼底下偷生。耳中不聞內室秋葉任何聲息,可她還是不敢輕易閉上眼睛。
半年來發生太多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來,不給她留下一絲喘息機會:
東閣先生傾其所有精力助她打通經脈,為她恢復面容,甚至換血轉毒,寧愿自身活活疼死,也要救下她這多余之人。先生離別之前,罔顧她的心意,一心一意將她送到秋葉公子眼前,只拍著她的頭頂嘆氣,卻說不出任何交代來。她看著先生疼痛扭曲的面容,一夜盡白的須發,只得含淚應允他的要求:在青山寺佛祖面前立了毒誓,一生不得背叛秋葉公子。
出了青山寺,她四處打聽吳有及獨孤凱旋的消息,卻未得只字片語。輾轉至今,她都不知道孤獨是回了青龍鎮還是回了飛云山莊,心里很是掛念他的身體。
來到落英閣,她發現有人在追殺楚軒,怕殃及軟軟,她日夜兼程跟隨軟軟,在暗處守護他們的安全,不過從她跟隨的這半月來看,刺客的目的好像不是軟軟……
如今最大的困難就是名義上的主人秋葉。
馬車一回到葉府,秋葉不問她任何事就要她以后睡在外間,令她心下驚疑不定,偏又得克制住臉上神色。
冷雙成如此盤算著吳有、阮軟、獨孤凱旋的事情,不知不覺天已微亮,她模模糊糊地合上雙眼……
一團冰涼如雪的氣息佇立在身前,令她馬上睜開了眼睛,一張俊美白皙的臉龐落入雙瞳,剎那清醒之后,她認出了來人是誰。
秋葉面容冷漠,抿著薄唇正一動不動盯著她,他的雙手垂落中衣盡展,露出了里面潔白如云的窄衫。
冷雙成迅速站起,雙眸微垂,靜靜立于榻邊。等了許久,疑是秋葉有少許的不耐,只聽見他冷冷地說了一聲:“更衣早朝。”
冷雙成取過桌上放置的朝服,雙手捧立于秋葉面前,微低眉目。
秋葉盯著冷雙成的眼瞼許久,見她沒有動作的意圖,不由得又是冷冷一句:“要主人親自動手嗎?”
冷雙成依言伸出手,剛觸及到秋葉衣衫偏又有些踟躕。秋葉身形一動不動,雙手仍是垂落身側,如果要整理內衫,勢必要撫平衣襟,接觸到他的身體。他似是想到了這點,不著痕跡地掠了下嘴角,雙手慢慢抬起。
冷雙成橫下心,雙手虛環秋葉腰身,替他整理好了內衣中裳。
一股清涼微溫的觸感蔓延上她的指尖,鼻翼下傳來若有若無的淡雅熏香,落在氤氳晨氣里,寧靜和迷幻混雜難辨。
冷雙成凝住心神,面色平靜,一一為他穿戴上黑錦朝服、羅料絲帶,最后覆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緋色羅紗蔽罩。在靜寂無聲地更衣時,秋葉保持佇立的身姿不變,雙目卻極有威壓地緊盯著她的面容。
一層細薄汗珠滲出冷雙成額頭,趁轉身取貂蟬發冠之際,她抬起袖襟擦拭兩下,抹去了涔涔汗水。秋葉看在眼里,嘴角又是微微一動。
一切穿戴完畢,天色透過紗櫥,才一尺薄薄如玉的光芒。
秋葉佇立于窗邊,身形融進微亮的柔光,更顯得俊美沉郁,飄逸出塵。黑色朝服襯出他的如玉容顏,墨眉朗目。挺立的鼻梁下淡紫雙唇緊抿,無需看他雙眼,周身彌漫的凜然氣息就讓人在驚鴻一瞥后,再也不敢抬眸輕犯。
他的身后蒼涼與淡白,陰影與明亮連在一起,讓冷雙成盯住一方地上寧靜的剪影,有了片刻的失神。
秋葉冷冷地瞥視一眼,爾后面色如常地舉步離開。走了幾步后,他察覺身后默無聲息,不由得轉身喝向那個低頭凝視的人影:“初一!”冷雙成似是有所驚醒,極快地低眉斂目,貼近了過來,距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停下。
秋葉旋轉身軀,走出了寢居。門外一身淡紫朝服的銀光早已立于中庭樹下,聽到微微聲響,抬手恭敬一揖:“新正之際,銀光恭祝公子萬福。”
冷雙成抬眸目視銀光,和善地抿嘴一笑。銀光透過公子身形,看到冷雙成的微笑,不禁一怔:公子一身黑色朝服映襯下,如修羅般俊美,可是那個初一,穿上了冷琦的黑袍后,竟然也秀挺如竹,俊逸非凡。
秋葉并沒有回頭,他一直不動地盯視銀光雙瞳,冷冷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