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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抬頭望了望天空,估量著下一場大雪即將飄落,心里衡量了許久,由于擔心離去的吳三手,他終于回頭看著魏翀,用無比篤定的聲音說道:“大人不必擔憂,我傳授大家一個心法,行走之時就不會覺得胸悶氣短了。”
魏翀面上大喜,忙吩咐眾人仔細聆聽帳下少年的命令。
阿成微吸一口冷氣,在風中穩穩傳授一套自身試過的較基本的步法,配合師傅研究人體經脈時的氣流逆轉之法,將它們語聲響亮地傳開去。
魏翀一邊細細聆聽,一邊斂集目內的精光,心里越發對面前之人驚異。
“阿成懂得這么多,不是一個小小的馬童這么簡單吧?”
阿成仍然面朝前方,穩穩地牽著馬匹:“是的,想請大人答應阿成一個不情之請。”
“想和本將談條件?”
“大人,你看,經過長期的跋涉戰爭,人馬皆疲,士兵大都負傷在身……阿成略通醫術,可以在行軍之時義務出診,為大人分擔一點憂患。”
魏翀不必回頭,也看得出來手下目前的情況,他微微沉吟,而后又出聲詢問:“本將能為你做什么呢?”
阿成仍然未回頭,語聲也似山澗的溪流,無比溫婉。“很簡單,不可泄露我與兄長的消息,只要大人確保了我們的安全,相應的,我也能確保大人的安全。”
三猿峽位于武州咽喉地位,三面環山,面前一條陡峭山道直通天塹,不僅帶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而且隱隱伴有虎嘯龍吟呼呼風聲,是神仙也難以逾越的鬼門關。
紫衣鮮亮的馬□□面色慎重地踞身馬上,統領著默默執轡按戟的銀衣騎兵營。一行千人之師靜靜地佇立在三猿峽后方的一處高地上,于風中整裝待發。
這處高崖如金鑄玉雕的寶柱雄刺蒼天,像是老天爺鬼斧神工的杰作。
馬□□微微俯瞰下方玉帶似的道路,不斷審時度勢,丈量著山崖與平地的距離。
這次的伏擊任務很簡單,公子秋葉面色冷漠地看著他的眼睛,就說了一句話:馬□□,只要你活著勝了三猿峽戰役,你任何要求我都能答應。
他猶豫的不是自已身后的鐵甲戰騎,而是這條擎天一柱般的山崖和山路兩邊的距離落差太大。面前所處的高地是從重山背部直接翻越過來的,卻無法讓戰馬穩健地下山。
馬□□抬頭看了看面前的那條山道,頗覺棘手。按照計劃,等會會有一支誘敵之師帶著敵軍進入腹地之中,大軍押到這處看似不可埋伏之地,再和從死地沖出的雪影營匯合,夾擊敵人。
馬□□覺得此刻自己如同扣弦激發的弓手,箭在弦上,秋葉公子逼他不得不發。
他還記得初見秋葉的代價:塞外帶來的馬隊折翼,全數吞沒于白石山狼群。進獻的珊瑚翡翠失手,他一人孤身站于黑夜狼影之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馬□□在四十歲之前,只覺得鮮衣怒馬,美人烈酒就是全部生活的真諦,直至屢次被遼軍侵占水草油盛之地,直至見到只手遮天的公子秋葉。
四蹄疾飛的馬匹通身雪白如一片云,蓬勃健壯地在街道上奔馳。馬車四柱晶瑩,漢白玉雕砌。
四壁車轅,皆為黑檀。尤其車轅之馬,毛色純白無雜,額前一抹嫣紅。
馬□□在客棧里堪堪掠了一眼,馬上認出它是塞外絕種已久的“驊龍”。“龍”在古代便是純種白馬之祖,像這種正額一點紅的高貴血統更是馬中絕匹,它的主人若不是皇親國戚,也離非富即貴的尊位相差不遠。
馬□□打定主意急追馬車,終于在一處開闊輝煌的府邸停下,他抬頭一看:莊王府。
一名錦袍中年男子站于白玉獅子之下,雙目炯炯道:“馬王馬□□?”那雙眼里透著無盡的睿智精利。
馬□□著實吃了一驚。
那人稍一拱手:“在下吳算。”
馬□□更加吃驚了。大名鼎鼎的莊王幕僚、江湖中尊稱“毒眼神判”的神算子居然甘為車前犬馬,他隱隱知道那馬車主人是誰了。
似乎下面見到他家主人應是理所當然了,可是馬□□一連數月未曾見到秋葉,他不禁心急如焚,坐立難安。
神算子吳算只待他求見時接見一下,客客氣氣奉茶設宴,只字未提其余之事。
“不知何時有幸拜見公子?”這是馬□□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了。
“恕老夫失禮,公子要事纏身,不在府下。”每次得到的都是這樣的回答。
馬□□默默起身,踱開幾步,走了半晌,終于下定決心道:“公子想必尊貴無比,馬□□草鄙之人,實難有幸目睹公子尊容。但馬某懇請拜見公子,日后甘為驅使,決不食言。”
“哦?”神算子微微一笑,“不知馬王為何求見我家公子?”
“馬□□雖久居塞外,對中原風土人情也略有耳聞:傳聞秋葉公子劍術無雙,神采過人,帳下網羅一批先生這般風神俊秀的人物,兼有德高望重的莊靖王竭心效力,在朝在野,聲勢中天。我馬□□今有急事相求,懇請吳先生代為引薦。”
神算子聽著馬□□擲地有聲的話語,看著他中正厚實的臉,只是淡淡說道:“看來這事很棘手,使得馬王篤信只有公子能夠辦成,不知馬王是否聽見外間另一種傳聞?”
“不曾聽聞。”
“公子把世人分為兩種:一種是可以效用,隨時奔走驅使之人,一種是無用之輩,死人。”
馬□□看著神算子涼透心的笑容,重重一嘆:“我本不打算涉身中原,更不想和朝野有任何牽連,看來此次只能破例了。”
神算子一拱手,嘴角含笑,斯文至極,仿似剛才冷漠的話語不是自己所講。“待公子回府,我代馬王通傳。”
慘淡揪心半載,終于在揚州白鳳樓上得見傳聞中的男人。
揚州通街兩方街道封鎖,樓外青石磚面靜寂無聲。
白衣公子如帝王一般端坐在雕花主座中。繁復不知的宮廷長服,絲線飾邊的文錦條紋,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如云霧縹緲,道出了皇家矜貴的味道。
但那雙冷鷙的眸子,讓馬□□注視一眼,就覺得除了公子秋葉能有,其余人都不具備那種氣勢。
在馬□□利索說出心里的請求后,秋葉注視他臉龐的目光不變,語氣堪比寒冬深雪:我只要你一個馬隊,一場勝仗。
最終,用塞外馴馬之法贏得三猿峽戰役。
回首往事,馬□□目視蒼遠江山,立于絕崖之上,微感唏噓。
在布局今日三猿峽戰役之前,馬□□親自敦促琉璃火,通過重重生死考驗,穩妥運送武州后,才換來最終塵埃落定的這句話。
無論生死,今日勢必一戰。
下方山道遠處,黃煙滾滾,延綿不斷的旌旗飄蕩,人頭馬匹如同沸水一般翻騰。
馬□□一揮手,身后雪影營騎士一肅軍容,一手安撫上了夾嚼的馬頭,一手緊握矛戟,雙目凜凜,如同雄鷹展翅欲翔。馬□□回頭凝視一眼,那一眼如萬古矗立的松靄山觀,端有沉篤若定的力量。
“聽我號令,蒙住馬眼,只準向前,是兒郎的跟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