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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等著冷護衛(wèi)前去。”
公子長身而起,墨黑雙眸盯著羊皮圖形某處,反射著冷冷流離之光。
“三老可看清楚自己的目標?”
不等白袍老者回答,另外兩位馬上抬手行禮:“牢記在心。”
“引到落雁塔才準動手。”公子突然語鋒一轉,冷冷說道。
三老互視一眼,對于這個轉變過快的命令也沒有太大驚異,心里知道公子這么做一定有原因,于是均恭聲回答:“是,公子。”
眼看公子又低頭查探山川地形圖冊,蒼山三隱躬身退出房間。
走了幾步,回廊轉角處站著黑衣肅然的冷琦。
三老沉默上前。冷琦等到他們走近,說道:“多謝三隱先前山林里施以援手。”松柏和竹老仿似聞所未聞,繼續(xù)前行,只有蘭君立于冷琦跟前笑了一下:“我等追隨公子越過山林,見冷護衛(wèi)面有怒色,順便施手小懲下初一,舉手之勞而已。”
冷琦知道這三個老古怪肯在暗處聽他調(diào)遣一次,出手襲擊初一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說穿了就是看他在公子面前還有一席之地,不敢交惡而已。但見蘭君說得客氣,他也勉為其難地拜了拜禮。同時初一初次出劍重擊三老顏面吻合了他對初一可能用劍精妙的猜測,幽州山林里的那場爭斗,想必狠狠震懾了連他在內(nèi)的幾個人的心思。
這個奇怪的初一,這個聰明謹慎的初一,漸漸讓他有著手刃而后快的欲望。
十二月初九,夜。
塞外的冷風呼嘯,卷起漫天遍地的白草。幽州瀛云鎮(zhèn)燈火輝煌,偏安北州一隅,落得歌舞升平永享繁榮的盛況。
客棧主樓偏南角三層,被主人打通房屋,一室的燈火璀璨,一室的嬌媚鶯啼。外面寒風瑟瑟,秋霜百折;室內(nèi)風光旖旎,溫暖如春。
這間上房規(guī)模極大,隱隱帶有王宗貴族府邸之氣。房間分三向設座,座北朝南的主座上是個虎背熊腰的粗獷漢子,滿臉英氣,一雙銅鈴般的眼睛左右閃爍,看著滿室春花笑得合不了嘴。
他的座下或坐或站十幾個人影,盛裝打扮的美妙女子穿梭其間,一時裊裊繞繞,環(huán)佩叮當,遷延顧步仿似人間仙境。
初一立于陰影中,低低地嘆了口氣。
阮四回頭看去。眼前的少年面容沉寂如水,雙瞳閃著甚似琉璃的光芒。他的雙目直視堂上,看著滿室的鶯鶯燕燕,暗語流香,不回避不瞠視,和滿身的暗啞陰影合為一體,除了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突然燈光暗淡,環(huán)樂聲響起。
幾名宮女裝扮的少女走至大堂四角,用帷幔遮住了璀璨耀眼的夜明珠,光線立時變得柔和迷離,樂曲聲趁時響起。
兩股著絳紫紗裙的女子娉婷步出大廳,身姿妙曼不可言語。她們時而旋轉,時而匍匐,長長的水袖迎空飛舞,滿室搖曳如花。初一不禁想起了一句話: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凄凄。
一路走過來都是戰(zhàn)火不斷,餓殍遍野的局面,可在煉獄般的亂世里居然也有人間天堂。這天堂是踩著眾人粼粼白骨而上的,是犧牲眾多螻蟻紛繁的性命鑄成的。眼前是肉眼看不見的命運齒輪——亂世中的女人,尤為不堪,境遇凄慘。
初一知道如果他沒猜錯,今晚的主角就是對席上的那名男子,還有更為苦楚的紅顏,明明就似這般,能隱約預知即將發(fā)生什么,卻又無力改變。
眾嬌妍女子柔媚伏身,匍匐萎地,似團團鋪開的紫鵑花。花中活靈活現(xiàn)妖嬈盛開著一朵雍容華貴的白牡丹,波光瀲滟的眼波輕忽地掠過主座,含有無限風情。她的腰肢柔軟盈盈不堪一握,輕輕搖擺之間,晃動著鬢角的白牡丹也在簌簌抖動。
初一心里浮現(xiàn)四個字:人間尤物。
僅僅看她背部就如此妙曼不可言,遮掩得恰到好處的白色紗裙引起人無限遐思。一舉手一投足便是絲絲嬌媚,一旋身一揮袖便是凌波仙去。
初一看著她的身影目不轉睛。廳上那男子眼睛隨著人影流動,眼里除了她,已經(jīng)沒有別人。
阮四淡淡地看著這一切,在光影流轉樂鼓聲天的空隙,用傳音告訴初一:“是如夫人。”
“該來的,一個都不會逃掉。”初一盯著大廳里的側座,無奈地說了這么一句。
阮四想起這一月有余的顛沛流離,僥幸存活的他們到達這極北之地,接下來的仍然是不可抗拒的被安排好了的命運。
因為他們是秋葉公子手上的棋子。
“只是我不明白,嬌柔嫵媚的女子遍地都是,為什么要我們不遠千里護送如夫人?”初一仍舊看著廳上,眼里的光陷入迷離。
“美艷勝花的女子。”他又低低地加了一句。
阮四沉默了半刻,最后還是說出了這個秘密:“如夫人有種別的女人無法比擬的本領——房媚之術。”
初一的臉轉了過來,眼里帶著微微的光火,如同被灌注了甘霖雨露的蒼白大地,發(fā)出絲絲縷縷的青煙。
阮四知道初一已聽明他的言下之意。如夫人的柔媚在江湖中所知甚眾,入幕之賓更是如過江之鯽,只是不知眼前的少年看似聰明機警,明明能參透許多江湖中的禪機,為何在閱歷和人物典故方面有些不甚明了?
阮四嘆息初一的遲鈍是有道理的,想來初一只在辟邪山莊苦讀三月的書籍,很多人物典籍無法和現(xiàn)實事跡聯(lián)合在一起。
阮四看著初一的面龐一直盯著大廳,他仔細查看了下,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吃驚地問:“你懂唇語?”
初一不動,只平靜地傳出聲音:“四層東角,紫氣東來天字號房。”
阮四不明就里地看著初一。初一繼而傳聲:“主座上男人對身旁護衛(wèi)說了這句話。”
阮四顯然震驚不已,他看著初一的眼里又是那種炙熱的逼視:“初一,你真讓我吃驚。”
初一垂下了眼瞼,廳上的珠光在他面部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阮四,我受盡了老天的懲罰,少時為了生存,不得已學習許多技能。”
只微微一瞬,他復又抬眼看著面前,似乎剛才那個沉默木訥的少年只是一個幻影。
一曲舞畢,白衣素裹的如夫人明艷地襝衽一禮。那錦袍男子咧著嘴笑著:“美人……”
如夫人無限嬌羞地低下頭,男子走近她擁在懷里。
阮四只覺眼前的青衣少年身上有種淡淡流轉的落寞與悲哀,還沒等他理清這種思緒,只聽得見初一警示的語言又響起:“來了。”
主座上的大漢和如夫人早已不見蹤影,房內(nèi)縈繞著淡淡的粉香。剛才舞蹈嬌媚的少女們此刻都紛紛像柔軟無骨的花瓣倒在廳上眾護衛(wèi)懷中,除此之外,并不見任何新鮮人影。
“有人進來了。”初一又說了一句。阮四凝神搜索,只聞窗外滾滾風聲,仍是不見多出人形。
“不要動,既然我們能感受得到,想必別人也是如此。”
阮四輕輕地撫上左臂。初一突然伸手拉住阮四的右手,一股冰涼如雪的冷氣貼在手上,阮四感觸到初一的冰冷后緊緊地蹙起了眉頭。
“你左我右,互援御敵。”初一在他手掌上劃下這幾個字。
阮四點了點頭。初一的謹慎尤為必要,先前兩人傳音還可以因為廳廣人遠而進行;但現(xiàn)在有高手進入大廳后難免別人用內(nèi)力竊取談話內(nèi)容,是以在掌中示意。
今夜伏擊的任務是冷琦直接下達的,他只簡單說了幾個字:“聽我號令,見人就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