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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近來改過自新,萬幸圣上給了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就是好生修城門。謝御史若想找我算舊賬什么的,我顧某人只能暫時打欠條了。”
謝沉硯放下手里的磚頭,撣了撣衣服上的灰,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我不是御史。”
我轉頭望著藍天白云,“至少你以前是,而且還彈劾過我,而且還不止一次,而且我這個人比較記仇,而且……”
“那是我以前的職責。”謝沉硯盯著我。
“那就是有舊怨,指不定還有新仇。”我繼續望天。
謝沉硯忽然伸手,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將我拽到陰涼處避太陽,再面對著我,“聽說你昨夜被行刺了。”
“馬馬虎虎,萬幸沒死成。”我一口紈绔語氣道。
謝沉硯忍了忍,又問:“……傷著了沒?”
我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睛甚是好看,便一時魔怔了,張嘴道:“一點刀傷,不足掛齒。”
他眼里神光震動,眉頭蹙了起來,眸底千般言語萬種神情,最后化成無言的行動——一把掀起我袖子。
我白花花的手臂露在了藍天下,也露在了他眼皮底下。
他先是愣了一下,見無傷口,本該放下袖子卻沒放,本該移開視線也沒移開。
“咳!”不知什么時候,梅念遠衣擺飄飄地走了過來。
☆授受不親,請君自重
謝沉硯松了手,我也收回了袖子,蓋住手臂。梅念遠在旁邊看著我倆,我臉皮厚,倒沒什么,謝沉硯卻是沒我經驗豐富,忙不迭將視線移了。
“大人該開工了。”梅念遠表情不冷不熱。
我收好扇子別進腰間,挽起袖子準備開工。梅念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再后面跟著的是謝沉硯。我本想甩開他,免得又惹閑言碎語壞他名聲,誰知,不管我怎樣提速,他都能跟上。
“哪里來的刺客,為什么要行刺你?……刀傷嚴不嚴重?”謝沉硯維持著落后我半步的距離,絮叨地問。
“仇家政敵這么多,被行刺也沒什么大驚小怪吧。”我極有胸襟地說道。
“……”后面沉默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道:“話怎可這么說,府上加些防護總是好的。……刀傷嚴不嚴重?”
我嘆道:“功夫好些的護院身價比本官的項上人頭都高,請不起,請不起。”
謝沉硯一步到我身邊,“我家中侍衛倒有些,比宮里禁衛也不差。”
“唔。”我隨口應了一聲。
謝家是名門,祖上幾代都是朝中大臣,本朝便出過兩個閣老,三個將軍,五個尚書,七個御史,九個學士。大戶人家的防衛自是不差的,如此一想,倒覺得先前將謝沉硯從御史上拉下水避開風頭有些多此一舉杞人憂天。雖然如今謝家人丁凋零,有些衰落跡象,但憑著他家對本朝的功勛,還是有些不小的地位的。
再一想,我帶謝沉硯逛青樓,雖是為保險起見,但卻不知又給自己找了多少對頭。謝沉硯的老爹謝暄乃是國子監祭酒,京城貴胄們的老師,雖無實權,卻有廣闊的門生。想起謝祭酒的那張肅穆臉,我不由打了個寒噤。
“顧侍郎?”謝沉硯見我跑神,先將我喚了回來再說道,“我跟家父說一聲,撥些侍衛到你府上……”
“使不得,使不得!”我神情一肅,忙擺手。
又想起當年一些舊事,我為官第二年的一個春天,帶著府里男寵踏青游曲水,跟謝老爺子不期而遇。彼時,作為晚輩,我當先向其行了個禮問了個好。那謝暄卻甚是看我不起,對旁人道:“這就是去年的殿試狀元郎?如今怎么就流行傅粉何郎的風氣?”眾人哄笑,我往曲水里照了一照,天地良心,我沒有傅粉!謝老爺子視我與眾男寵為虛無,繼續與旁人說笑。我只得灰頭土臉尋了個角落,與男寵們對酌。
事后,我被人稱為傅粉顧郎也有一陣子了。我的臉皮也就這么一天天厚了起來,謝老爺子功不可沒。此后,我見著謝暄便繞道。
“顧侍郎?”謝沉硯又將我喚醒,“為何使不得?”
“謝大人家里的侍衛可是都聽令尊的?”
謝沉硯點頭,“是。”
“那如何能使得!”我又擺擺手,“你家老爺子總嫌我污染了長安風氣,他如何肯借我護衛,只怕借了,那也不是護衛。”
謝沉硯隨著我問:“那是什么?”
我望天,“那定然是殺手。”
謝沉硯不說話了。梅念遠見我絮叨個不停,便停步在墻邊,閑閑道:“誤了工期,少了薪酬,府里的酒錢省一省,倒也不礙事。”
我精神一振,喊了一聲:“那可萬萬使不得!”喊完便要奔去幫工。謝沉硯又拉住了我,關切道:“刀傷究竟嚴不嚴重?”
我往梅念遠身上一指,“受刀傷的是我家總管,不是我,謝大人可去慰問一番。”
趁著兩人都發愣的工夫,我已奔過了幾個垛口,搶過一人手里的石灰桶便去刷墻。見前方趙主事在巡工,我刷得分外賣力,趙主事見狀一驚,快步趕過來,“顧大人,此處尚未砌好,刷不得,刷不得!刷了要扣工錢!”
“嘭!”我將石灰桶摔得老遠,橫眉倒豎,一手插腰一手暗地里往衣服上抹了石灰泥,沉聲道:“誰刷墻了?這是誰的石灰桶?”
石灰桶的原主人跑過來,戰戰兢兢,“是、是我的……”
我沉聲:“亂提石灰桶亂刷墻是要扣工錢的你知不知道?”
戰戰兢兢的石灰桶主人戰戰兢兢地指了指我,張了張嘴。一旁的趙主事也面色大變,“顧大人,小心后面!”
我沒來得及回身,只感覺一陣陰風吹來,似乎有什么東西倒下來,我站立的地方頓時被壓得塌陷,失去平衡,我隨著碎石屑往城墻外掉了去。
我只有一個想法,現世報要不要來得這么及時!
“大人!”梅念遠急沖過來,只抓住我一片衣角,瞬間衣角被撕下。
“顧侍郎!”謝沉硯也奔了過來,一腳踩上了正在塌陷的碎石,雖然抓住了我手臂,他身體全部重量卻在城墻外,他再抓我不住,倒向了城下。
“謝大硯臺!”我下意識向他抓去,下墜過程中,風吹得人眼里生疼,我只碰到他手指,跟他之間的距離卻越落越大。見他往地上落去,再抓不住,我望了眼藍天白云,任由自己身體自由墜落。
一片白影從城樓里飛了下來,比風還快。我腰間一緊,整個人落入某個懷抱。
“硯臺,硯臺……”我抓著來人,嘴里吐出的字眼語帶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