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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一身衣衫染成了灰色,前襟還蹭破了幾個洞,整個形容已是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無有一個人對本官表示同情與憐憫。
我一手拿衣擺扇風(fēng),一手捶著腰,對趙主事道:“公明兄,咱們打個商量,這每日的伙食也多勞多得吧。”我再對梅念遠(yuǎn)道:“總管,咱府上的人口也得管理管理了,游手好閑的,都送去醉仙樓吧。”
話音方落,身邊已空空如也,奔上跑下搬運(yùn)方磚的男寵一個不落。瞧著平日的紈绔們此時狼狽地摸著灰塵抱著青磚,我便十分愜意地蹲在陰涼處眺望風(fēng)景。趙主事親自送來茶水,梅念遠(yuǎn)親自給我打扇子。
不知何時,我竟愜意地睡著了,直到一陣熟悉的嗓門灌入耳中,將我震醒。
“哎呀,顧賢弟,怎么大中午的跑來重玄門打盹,莫非是來考察工期?”
我睜開眼,瞧見是漆雕白,遂滿含熱淚一把拉住他,“漆雕兄啊,你見著過小弟這副模樣考察的么?”
漆雕白將我一打量,“說的是!我險些沒認(rèn)出你來。”
“小弟是被發(fā)配來做苦力的,漆雕兄怎么也跑來了重玄門?”
漆雕白重重嘆口氣,“沒事誰愛往這里跑啊,還不是工部尚書府中失竊,向大理寺報了案,我們頭兒派我來跟工部各官員問話,尋找尋找蛛絲馬跡什么的。”
我懶懶回了句:“什么玩意失竊了,還報到大理寺。”
漆雕白欲言又止,左右環(huán)顧。替我打扇的梅念遠(yuǎn)合上折扇,轉(zhuǎn)身走開了。漆雕白這才附耳對我道:“先帝曾賜給工部尚書景明一樽青銅小鼎,被景明一直當(dāng)寶貝供起來的,誰知前夜竟不翼而飛。”
“什么!”我吃驚不小。
“噓!”漆雕白繼續(xù)附耳,“不過景明不敢說出來,向大理寺報案只說是夫人的傳家寶貝被盜,我們頭兒親自登門問案,景明才支支吾吾說了真相,不過,叫我們保密,這事若傳到圣上耳朵里,只怕……”
我點頭,“曉得了。可為何要跟工部官員問話?”
“景老頭府里管制甚嚴(yán),尋常人根本入不了內(nèi)府,大前天景老頭生病臥床,又逢著圣上問重玄門工期,景老頭便將工部各管事叫到府里商討。那青銅小鼎又正是前夜不見的,這不,工部大小官員嫌疑便大了么。”
我繼續(xù)點頭,不過仍覺得此事蹊蹺,正尋思,卻聽誰驚訝地喊了一句:“謝御史來了!”
我抬頭一瞧,一身便衣的謝沉硯正攀上了城樓,站在矮墻邊,衣袖被風(fēng)吹得卷了起來,束發(fā)的白巾亦被吹到了肩頭。
“賢弟?賢弟?”漆雕白在旁邊喚魂。
☆撞破私情,假戲成真
趙公明得了通報,正要來迎接漆雕白,見到謝沉硯登上了城樓,立即又轉(zhuǎn)了方向,疾步?jīng)_到了謝沉硯跟前行禮,“工部主事趙公明拜見謝大人!”
謝沉硯方踏上最后一級臺階,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停頓到了我面上。我正思忖難為他能在塵灰之下認(rèn)出我來,卻被趙主事當(dāng)中一站,阻斷了這十幾步之遙的目光。
“便衣相見,不必多禮!”謝沉硯阻了趙公明的大禮。
工部雇傭修城門的百姓當(dāng)即都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謝御史!真的是謝御史!”
“我已不在御史臺任職,各位鄉(xiāng)親不必再稱呼御史。”謝沉硯解釋道。
“謝御史,您離了御史臺,也是我們心中的御史!您是大青天,都是被顧淺墨那個斯文敗類給連累了!”
一時間,民怨沸騰,一部分頌揚(yáng)謝沉硯的清廉,一部分詛咒我顧某人生不出兒子斷子絕孫。
漆雕白同情地看著我,“賢弟,形勢不妙啊!”
我點了點頭,從地上爬了起來,“小弟我還是避一避吧。”
“顧淺墨在這里!”不知誰大著嗓門喊了一句。
“別讓他逃了!”立即就有附和聲。
又一時間,城樓上的百姓手持棍棒鐵鍬與板磚,沖著我與男寵們蜂擁而來,頓時城樓上飛騰起一團(tuán)團(tuán)的灰塵,嚇得男寵們丟下手中的活,部分逃竄,部分躲到了我身后。
我走了幾步后,見眾百姓大有圍追堵截的架勢,便沒再往前挪步,轉(zhuǎn)過身來,一身灰塵面對眾人。跑在前頭的熱血民眾端著鐵鍬便向我拍來。
身后一陣風(fēng)卷過,梅念遠(yuǎn)到了我身邊,攔腰將我推開,避過了鐵鍬,我沒站穩(wěn),當(dāng)下后退幾步,后背倒向了矮墻上面,梅念遠(yuǎn)沒把持住力度,也倒了過來,趴到了我身上。
棍棒板磚隨后也跟到了,質(zhì)樸的暴力手段就要招呼過來。
“都住手!”
暴力沒有如期而至,我從梅念遠(yuǎn)肩頭望過去,謝沉硯一手撐住了當(dāng)空襲來的棍子,另一手將跟前的暴力武器給奪了過來摔到地上。
“誰再對朝廷命官無禮,一律按國法處置!”謝沉硯將手里的棍子推了回去,暴力百姓當(dāng)即跌倒,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身后百姓也都安靜了下來。
我望著梅念遠(yuǎn),“總管,再不起身,我的腰要斷了。”
梅念遠(yuǎn)似乎才意識到這一處境,攔腰抱了我起來。
“顧侍郎有沒有傷著?”謝沉硯轉(zhuǎn)到我面前,認(rèn)真地看著我。
我揉著腰,坐到矮墻上,“沒事沒事。”
面對著眾多狐疑的百姓,我又從矮墻上站了起來,對謝沉硯一甩袖子,“謝大人如今你已是國子監(jiān)學(xué)正,我們便井水不犯河水!”說完,我勉強(qiáng)直起腰,傲然離開。
我身后靜了一靜,便有陣腳步聲跟來,我于是加快步子,耳邊生風(fēng)。謝沉硯終于沒能跟上我。
拐進(jìn)城樓大門內(nèi),堂中空空,我甩開衣擺一屁股坐到銅塑佛像腳下,繼續(xù)揉腰。堂中悶熱,我拎起衣擺扇風(fēng),沒扇幾下,一把折扇扇到了我頭頂。
不必抬頭便知是梅念遠(yuǎn),我放下衣擺,坦然受之。
梅念遠(yuǎn)蹲下身,看著我的腰,“可是傷著了?我沒把住力道……”
“沒事沒事。”我虛弱地擺了擺手。
梅念遠(yuǎn)伸手在我腰上按了一把,我“哎喲”一聲叫得震天響。他漆黑的眼睛瞅著我,眼里滿是歉意,“害你受傷,我實在……”
我截住他的話,“不要緊不要緊,你不要自責(z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