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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侍女們備了書案筆墨抬到全場中央曲水畔,晏濯香走上前,命侍從們散去,他挽了袖子,一手磨墨。
我坐在杏花旁,案上酒又被我喝光,手里便把玩一個空酒杯。視線往遠處一放,便能瞧見謝沉硯的酒席。他避開我的目光,只觀看小晏作畫。包括老狐貍在內,杏園所有人幾乎都在注視那水畔作畫的紫衣探花。
于是我也托著腮注視那邊。案上宣紙端硯,小晏長身玉立在案前,左手握著酒杯,右手提筆蘸墨,捕捉風物的銳利目光從杏花間掃過,似乎順帶也掃了我一眼。隨后,深深淺淺地落筆宣紙上,點潑描染,筆下飛快,極是流暢。
眾人都瞧得目瞪口呆,連老狐貍都目不轉睛。今日杏園宴,這位探花可謂出盡風頭,連狀元與榜眼都沒有分得一席風流。
半個時辰不到,他收筆,將宣紙拿起來,晾干墨跡。一群人圍了上去,在見到畫卷后連連贊嘆。太監將畫送到老狐貍跟前,老狐貍瞇著的狐貍眼才睜大了,端詳許久,摸著沒有胡須的下巴,眼里滿是贊賞,“杏花,煙雨,好意境!只是沒有題詩,卻是可惜了!”
晏濯香似乎忽然想起一事,“陛下,聽聞顧侍郎書法精湛,自成一家,不知可否請侍郎題詩一首?”
眾人刷刷將目光投向我,有些還頗為驚愕,似乎認為我一介閑人只知荒淫無度地過日,怎會題字云云。
同僚多未見過我的書法,這個探花郎卻知曉一二,我不禁皺了皺鼻子,這個晏濯香真不簡單。
我裝醉俯在案上打瞌睡。
不遠處傳來老狐貍的低沉嗓音,“可惜顧愛卿醉了,不然,若能配一幅丹青字畫,朕尚可賞賜他一二……”
賞賜?
我頓時醒了,抬頭問道:“賞賜多少?”
不少同僚哂笑一聲,不齒地瞥我幾眼,我不與他們計較,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自然不能白干,給晏濯香錦上添花,為他人作嫁衣裳。
“愛卿想要多少?”老狐貍狹長的眼眸瞇起來,看著獵物一般看著我。
我伸出三個手指頭。
老狐貍眉頭一挑,“三百兩?”
我搖了搖頭。
老狐貍眉頭一皺,“三千兩?”
我又搖了搖頭。
老狐貍眼皮耷拉下來,幾乎咬牙切齒,“三萬兩?”
我伸著的手指頭開始抽搐,還是繼續搖頭。
“大膽顧淺墨!”我曾經的上司吏部尚書常老兒從宴席上跳將出來,對我吹胡子瞪眼,“竟敢敲詐吾皇!”
我淡淡看他一眼,十分不理解為什么每逢我出頭,常老兒都要暴跳如雷。我再淡淡看晏濯香一眼,發覺他也神色平淡面露微笑地看我。
“陛下。”我恭恭敬敬沖老狐貍行了一禮,搖著抽搐的三根手指頭,“臣要的既不是三百兩也不是三千兩更不是三萬兩,乃是……請求陛下提早三月恢復臣的俸祿,以好補貼府中用度!”
老狐貍明顯松下一口氣來,撫著胸口,“唔,這個么……朕準了!只要顧愛卿能配一首合境的詩……”
不等他說完,我便從坐席上竄了出去。晏濯香將畫攤開在案上,往旁邊讓了一步后,持筆送到我跟前。
我一手接了他的筆,一手奪了他的酒杯,就著殘酒仰脖子灌下,晏濯香明顯一愣。
我一面俯身蘸墨一面往畫中瞟了一眼,再瞟一眼,又瞟一眼……
一卷丹青中,春杏青草旁,抬手摘杏花的女子神態怎那般眼熟?不及多想,我開始專心研墨醞釀詩句。三個月的俸祿啊,乖乖等著我……府中的美少年們啊,再也不用節衣縮食了……我激動地眼含熱淚,今次朱門酒肉臭的盛宴不白來!
我挽起袖子,奮筆疾書,筆走龍蛇,須臾間在畫卷左上方留白處揮就了四句詩。最后一個瀟灑的飛白后,我拋卻手中筆,離案尋酒。
一片靜寂中,誰也看不懂我寫了啥,一個個飽學之士端詳了我的“墨寶”后拈著胡須連連搖頭。
畫卷再被小心拿起,晏濯香反反復復地看著左上方,似乎在發掘什么,又似乎已發掘了什么。我背靠著杏花樹喝酒,瞧見他模樣不由停了酒杯,莫非——莫非他認得?
宮廷玉液從我杯中潑灑,彼時我題下的詩句正從晏濯香嘴里念出——
蘇溪亭上草漫漫,誰倚東風十二闌?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
☆分桃斷袖,何為風流
盛宴寂靜,當老狐貍率先道出個“好”字后,百官才勉強出聲附和,再勉強且疑惑地瞟我幾眼。
而此時,我險些被嘴里一口酒給噎死,視線許久不能聚焦,那個晏濯香在我眼里幻化成無數個,紫衫春杏一墨書,居然有人能辨識我的狂草!最終,我還是被酒嗆著了。
丹青墨書再被送到老狐貍手中,他瞇著眼睛賞看了許久,摸著無須下頜對身邊的晏濯香深意道:“何獨探花郎識得顧卿家草書?”
“顧侍郎真跡于坊間多有流傳,濯香曾有幸得見,故略識一二?!标体闳鐚嵉馈?
“原來如此!”老狐貍長眼更是瞇成了一條縫,將丹青墨書交給近侍,“二位國手的真跡,當交于翰林院典藏,可傳后世?!?
晏濯香道聲惶恐后稱謝,狀元榜眼與眾官員都止不住的紅了眼。
“哦對了!”老狐貍再道,“小晏尚未授予官職,就暫為翰林院編修吧!”
晏濯香寵辱不驚地謝恩,我卻又被一口酒水嗆著。
翰林院雖然歷來收納各種藝能之士,具有相當濃厚的學士氛圍,但其文翰之林的外表下,實則是提供皇帝近臣待詔的官署,也就是專門培養自己人的地方。翰林院編修雖只七品,且無實權,但未來卻是有著無數種可能。
我憂愁地灌了口酒水,頓覺前途堪憂。忽然發覺我的食案在晃動,我撫了撫腦袋,看來是喝得太多了,然而又發覺食案的晃動并不只是視覺上的,半壺酒順著傾斜的食案滑向地上,我忙扶住。
感覺食案下有個物體在蠕動,我腦門一清,一腳將一個肉滾滾的東西踹了出去。那物事在地上翻滾了幾下后停住,再從地上爬起來,前爪抱著幾個空酒壺,喘著氣奔到我跟前。
我一個激靈,準備再踹一腳,忽地看清,這物事竟是個小毛孩!穿得一團貴氣,衣料都是上乘,嘴兩邊的面頰肉嘟嘟,兩只眼睛水靈水靈,不計前嫌地盤腿坐到我身邊,將我上下打量后道:“你是哪家的面首,長得恁妖嬈,怎么穿得恁寒顫呢,不如跟了小爺我,給你打扮打扮,保準賽過顧斷袖家的三千男寵……”
我擦掉一邊面頰上的唾沫星子,打開折扇緩緩扇風。小騷包一把奪過我的扇子,掰過我的臉,目不轉睛地瞅著我,繼續唾沫橫飛,“跟了小爺我,保你穿最貴的衣裳,喝最辣的酒,騎最烈的馬,玩最野的女人……你考慮得怎么樣?”
拍掉小騷包捏我臉的肥手,順便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搖搖晃晃起身,提起這肥小子后衣領往偏園走,他居然一點也不掙扎,在半空中回過頭來了悟道:“圣卿是要與我偷香竊玉暗中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