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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回府后,我坐著一動不動。不肯下轎的我,毫無懸念地引來整日無所事事、閑得要發毛的男寵們的圍觀。
得到消息的梅念遠急急趕來,疑惑地來迎我,“大人何不下轎?”
我稍稍挪動一下身子,熱潮便源源不斷來襲,洇濕了衣物。這叫我如何下轎如何見人?顧府的總管小廝男寵丫鬟們若是見到下身鮮血淋淋的本官,會作何感想?
“取套寬袍來。”我在轎子里道。
“是,念遠這就去取。”梅念遠應了聲便要轉身去取衣物。
“讓長萱取來,給本官寬衣。”我在轎子里又道。長萱是我府上與如歌地位相當的大丫鬟,二人的微妙差距只在誰能真正伺候我睡覺沐浴等。
“這……長萱外出辦事未歸。”梅念遠繼續道:“還是我去取吧?”
我哀嘆一聲,沒奈何只得道:“去吧。”
他取衣歸來,正要掀開轎簾,我大喝:“使不得!”
外面眾人似乎都被我突來的一嗓子嚇得不輕,連梅念遠都收回了手,相當拿不準我的想法,“大人?”
因那一嗓子,下腹使力,又一股熱流襲來,我是如坐針氈。
某男寵媚聲道:“大人豈能讓總管寬衣?梅總管,大人這是害羞了,還是由小越來吧!”
去年才來到我府上的風騷男寵小越越自告奮勇從梅念遠手中接過衣物,就要鉆進轎子里來。
我做好了鮮血流淌的準備,氣沉丹田,道:“不怕死你就進來!”
小越越一哆嗦,忙松開了握簾子的手,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地位并不見得比總管高,滿腹惆悵又滿含委屈地退了幾步。
隨后又有幾個男寵仗著比小越越美貌,意圖效法,我一面咬牙切齒打消他們的念頭一面忍受葵水順著大腿流淌的瘋狂觸感。
我將袖中折扇伸到轎簾外,做了個抬起的動作,“起轎,本官要沐浴,懶得走這許多路,直接去浴房。”
我連著轎子被抬進浴房后,熱水也及時送到,注滿了兩大桶,轎夫以及圍觀眾人都散去,我沐浴時一般不需人伺候,府中人都知曉。
周圍安靜下來后,我如同被火燒了屁股的貓唰地從轎子里竄出來,扒去了衣物,迅速沒入到浴桶中去。在一只浴桶里將自己刷干凈后,我挪到另一只毗鄰的浴桶里,洗完之后要涮一涮的意思。
舒適地仰靠在浴桶邊緣,我不禁陷入冥想中。
十七歲那年,我被師父玉虛子一腳踹到了大曜國來參加科考,彼時我扭扭捏捏地提問,我這女兒身該如何掩飾。師父將我從頭發絲打量到腳趾頭,最后舒了口長氣安慰我道:“放心,你這身板看不出男女。”我很不高興地繼續提問,“我來那個怎么辦?”師父茫然道:“哪個?”
我一點也沒有臉紅地大吼,“來葵水了怎么辦怎么辦?”師父愣了一下,這才陷入了沉思,并喃喃自語:“糟糕了,我真以為你跟你大師兄二師兄一樣一樣的了。”
彼時我蹲在地上畫圈圈,并伴有小聲的詛咒:“活該你找不到老婆!”
最后師父沉思完后一拍大腿,釋然道:“萬一被人瞧見,就說是衣服掉色了!”
我繼續蹲在地上,用樹枝寫了幾個狂草:玉虛子老怪沒女人要。
師父他蹲在我旁邊,瞅了半晌也沒瞅明白我寫了啥。能認出我獨創書法的人,還沒有。大師兄二師兄總說我的字是狗刨,我不屑跟他們計較,一般也只是在他們的名字前加上“混蛋”二字然后刻到石頭上,當然,我的這些摩崖石刻一般人也認不出。
“我怎么覺得墨墨你好像寫了我的名字呢!”師父端詳了半天我的草書后,終于也只模棱兩可地辨認出三個字,“墨墨你莫非是舍不得為師?”
就這樣,我在大曜的五年時間里,一直都很好地掩飾了作為女人的真相。但是,來葵水真的很棘手。我一直在琢磨要不要配個什么靈丹妙藥,絕了這禍事。這個想法傳書給師父后,他火速回復:萬萬使不得!若絕天葵,為師恐無徒孫,慎之慎之!
我嘆了口氣,從浴桶里伸出濕漉漉的手臂,摸到浴桶旁小案上的一個小木盒,拈出了幾顆石子,屈指彈了出去。
頃刻間,屋頂上、窗戶外頭、大門下紛紛響起數聲哀嚎。
沐浴完畢,我穿好衣服,將未干的頭發松松散散束在腦后,對著浴房里的銅鏡,提起眉筆描了幾下,將眉梢勾得上揚,這是近來長安比較時興的男子眉妝。一切就緒后,我拉開大門,以一副出浴后頗為風流倜儻的模樣溜達了出去。
外面鬼哭狼嚎的數人早溜得沒煙了,我下手并不重,大概也就讓他們瘸幾天不敢再到處晃蕩而已。然而就在我拉開門走出來的瞬間,我瞧見不遠處梅念遠彎腰從地上撿起幾枚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看見我后,他手里的石子迅速沒入了袖擺中。
我走下臺階,袍袖當風,狀若瀟灑道:“小時候練的彈弓,如今也沒落下,真是沒想到。”
“彈弓?”梅念遠錯愕了一下。
我點點頭。
他未將懷疑的神色過多表示出來,突然醒悟一事,“大人,不好了!”
“又不是老狐貍來抄我的家,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擼了下額頭發際滴下的水珠,慢慢道。
“千瀾投繯了。”梅念遠看著我道。
我手一抖,拽下幾根滴水的發絲,腳步發晃,聲音變調,“什、什么?”
“大人!”梅念遠急急來扶我,“大人勿傷懷!”
我一把扯住梅念遠的袖子,斷斷續續道:“千瀾……千瀾……他……”我痛心不已,揪住梅念遠不放。
“不過沒死,被救下來了。”
我腦子一僵,半天才反應過來,遂怒視總管,“梅念遠!你是嫌我太長壽是吧?”
“大人息怒!”梅念遠半攬著我的腰,低眉順目道。
我一甩袖子,從他懷里站直了,虛驚一場后,腿還有些顫,“千瀾現在何處?為何投繯?”
“現在東苑,似乎是不愿意去田莊,說是大人若要趕他走,他便只好一死,求得大人的寬恕。”梅念遠面無多少表情地一一匯報。
我低垂著眼睫,不作聲。梅念遠看了看我,咳嗽一聲后,幾番欲語。
“總管想說什么?”我開口道。
“……千瀾于大人而言,真的那般重要?”他抬頭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