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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十號酒館啊,還欠約伯不少酒錢呢。”
“我靠,你剛剛參與了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公開劫獄,你現在回十號酒館馬上就會被抓起來打靶一百次啊。”
他含笑不語,冥王這時等得不耐煩了,從自己車上下來,過來跟摩根打了個招呼,然后就推了我一把,很不滿地說:“衣服也不換,搞得我們陣形都亂了,真討厭。”
我被他直接推進車廂,一個屁蹲兒坐得天衣無縫,彈都沒有彈一下。朋友你坐牢不忘練功哇?車門這時無聲地合上,隔著窗玻璃我看到摩根對我揮手告別,面帶微笑,似乎對自己兇險的前景毫不在意。
我久久地看著他的身影在后視鏡里淡化,消失。勞斯萊斯里非常安靜,聽不到外面塵世的一絲雜響,聯想到今天早上我還在擔憂的種種,這一刻恍然如夢。
車子開了差不多有十小時,一路上我把腦袋擱在車窗玻璃上,出神地看著一路風景如畫。其他三輛車均勻地在我前后行駛,沒有人有停下來跟我擠一擠,順便聊聊的意思。
進入德國地界,山巒原野中開始出現許多城堡。我們一路向西,遠處的山脈連綿起伏,道路漸漸蜿蜒,路旁盡是密林,空氣也越來越清冷,最后停車的地方是在一座懸崖之下,有長長的盤山路緩緩向上延伸,進入云霧深處。盤山路的盡頭,也就是懸崖的頂端,一座古堡拔地而起,神秀巍峨,龐然蹲踞于群山之間,映照漫天霞彩,跟動畫片里荒郊野嶺鬧鬼的地方一模一樣。
這時候大家都下了車,諸葛走到我身邊,對我的眼光表示贊賞:“你看得很準,這就是德國歷史上著名的惡靈古堡,傳說建于十三世紀,任何在此居住過的人都能長生不老,不過,是以惡靈的形態。”
他對我笑笑,在監獄里養了一陣子,他的氣色倒好了不少,至少黑眼圈沒那么深了,他說:“你呢,丁通?你是想以惡靈的形態長生不老,還是平平常常地度過一生,就此了事?”
我翻了翻白眼,覺得這種問題不問也罷。變成惡靈,不能吃牛排不能吃回鍋肉,唯一的娛樂項目是每天飄來飄去嚇唬人,這種日子還沒個頭,你當我傻呀。
我們徒步走上盤山道,來到城堡前,我喘得像條落水狗似的,那三個卻連鞋子都沒有打濕。一路上我心里有無數的問題要問,他們卻裝聾作啞地看風景,理都不理我,到后來我的肺活量實在無法支撐,也就自覺地歇菜了。
近看城堡比遠望更雄偉,老實說也更陰森,黑沉沉的橡木門有我三個那么高,我以為至少要喊聲芝麻什么的,但人家自覺地緩緩打開了。
一陣陰風吹出來,我往后一縮,冥王撲哧一笑,摟著我的肩膀,把我帶了進去。
城堡的大廳上下左右一無所有,唯獨中心有一座高臺,由長條青石砌成,有一條窄梯直通,光滑無隙,高十數米,高臺之上燈光照耀,聚在一處,如此明亮,一時之間反而令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有這個問題的人看來只有我一個,當我試圖在額前搭個“涼棚”看看清楚時,冥王立刻很好心地對我說:“先知出來了,要做一個announcement。”
什么?
然后先知就開始說話了。
“奇武會尋覓判官多年,屢受挫敗,這個角色事關整個組織的根基與未來,直到密醫發掘到最接近我們需要的人選,歷經十號酒館、芝加哥以及wittywolf長達六個月的一系列考驗,丁通以本來的天賦和自身的品格證明自己能夠勝任這個角色。兩分鐘后,我們將在隔壁修道院正廳完成一系列手續,一小時后,在城堡花園將有盛大加冕派對。”
話說到這兒我就聽傻了。打住,打住,什么叫密醫發掘到我啊?我轉向身邊那三個人,掂量了一下,估計冥王最不會揍我,于是一個虎撲就過去了,揪住他連珠炮一樣問道:“密醫是誰?咪咪還是摩根?你說的發掘是什么意思?什么時候的事?”
他眼都不眨,跟看革命同志一樣推心置腹地看著我:“這個,我們的正職密醫嘛,是咪咪呀,但是他經常玩失蹤,一下就不知道哪兒去了,是不是死了也沒個準信兒,所以摩根也偶爾會代班。你知道的,我們沒有判官的時候常常殺錯人,有時是要醫生治一下,有時是要醫生分一下尸什么的,這個職位很重要哦。”
要是嘴里有水,我真想一口噴到他耳朵眼兒里去,一想到摩根跟我稱兄道弟喝完酒,拍拍屁股回到自己的私家醫院就幫人家分兩個尸——呃,這倒是挺像他過的日子的。問題是,也不能就這么把我出賣了啊!
十號酒館的古書、拉菲,芝加哥的殺人兇手二選一樂透大獎,說這些是試練,我都認了,但聽先知的意思,從頭到尾整件事原來都是一個局?我挨的胖揍,吃的苦頭,小鈴鐺流的眼淚,牢房里的不眠日夜、斗智斗勇,最后的喪尸屠城秀,原來都是為了成全你們確認我是那個天殺的判官?
我生氣了,我他媽真生氣了啊,我雙手握拳,滿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直跳。冥王見我一副出離憤怒的樣子,好心地提醒我:“冷靜啊,冷靜,你可得想想,這兒你打得過誰?”
嗯,這倒是至理名言。
先知還沒講完,繼續在臺上嘮叨,我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下面就站了四個人,面對面好好說話不行嗎?斯百德拍拍我的肩膀,指著高臺上空說:“那兒有十幾臺攝像機和網絡自動同步播出的設備,視頻要上傳到我們的官網給所有奇武會成員看的。”
“判官的確認,對奇武會的工作在兩個方面具備決定性的影響:一是投資項目的選擇和評估以及代理人的發掘與培育;二是對無復仇能力受害者救助中心日常業務運營的監管。
“現存奇武會旗下的投資項目已經到了培育的最后階段,我們的代理人逐漸對我們的控制不滿,并以極端的方式與外敵聯合起來表示對抗,盡管通過判官的艱苦努力,使我們得以及時了解到真正要與我們為敵的策動者并不在十二財團代理人之中,但他們的離心傾向已明,所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們應當盡快采取行動吐故納新。”
斯百德和諸葛雙雙對我轉過頭來,對我豎起大拇指:“干得好,判官。”
我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這又是怎么一說?”
冥王渾然不在意地說:“愛神啊。”他對我笑笑,“你對愛神說的那番話,不就是在告訴我們,十二財團的人能夠被人操縱、欺騙、利用,但他們本心并非如此嗎?對我們來說,這就夠了。”
我哼了哼:“這么簡單?你們干嗎要相信我?我出賣了你們三個人啊。”
諸葛冷冷地說:“這不就是我們將奇武會所有的機密一次性填鴨給你的目的嗎?”他對我露出欣賞之色,“判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行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是你占據天然優勢的特點,我們沒有看錯。”
“屁,你們那么牛逼,還找判官干嗎?”
諸葛對我很有耐心地解釋:“我們是基于對你的了解和信任,但是丁通,我們不可能有時間和精力去了解所有人,我們只需要直接準確的判斷。”
冥王的灰色眼睛在不殺人的時候,其實也是可以有點感情的,他插話說:“幸好那些人不是主謀,老實說,我看著那些人長大,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希望他們好好的。”
我噴了出來:“你看著他們長大?你貴庚啊朋友?”
冥王抬了抬帽子,隆重地說:“老得你沒法相信。”
我又嘆了口氣。在wittywolf時,每天早上跟胃酸和晨勃一樣不請自來的想法,那一種被我拼命壓抑的可能性,果然是真的。當我發現自己給出的消息令冥王等人如期落網,當我見到十二財團的所有者安然無恙,當我最后在放風的草場上見到愛神,聽到她談論十二財團所有者的口氣,我一步比一步更清楚地看透了自己的處境、角色和使命,下一步事態將如何變動。命運之輪滾啊滾要滾到哪里,我無法控制或預知,但我的確將我的本能已然發揮到了極致,它告訴我應當說什么、做什么,在風起云涌、波譎云詭、風急浪高、月黑風高(坑爹啊,語言中樞你睡醒了嗎這是)的每一個當口,穩穩當當地站在了我應該站的位置上。
我曾經那么孤獨地繃緊神經,在wittywolf寂靜得能讓人發瘋的夜里,咀嚼“判官”這兩個字的滋味。奇武會的人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他們是不是欺騙和戲弄我,紛紛落網是否已表示他們全然落敗,而我滿盤皆輸?
我其實一概不知。
彼時彼刻,我如同一個盲人,行走在懸崖上,每一次邁步,都是生死抉擇。
我所選擇的是先知第一次見到我時,對我說的那兩個字:“我們。”
“無論什么時候,你都是我們的一員。”
奇武會和我之間的契約,不需要按手指印,也不需要歃血為盟或簽合同去公證,他們所有人與我的關系長不過數月,短不過一面,卻敢將全部身家性命硬生生地托付到我的天賦本能之上。老實說,這很有點古代大俠的風度啊,想想看:“將軍,荊軻欲刺秦,請借頭一用!”“小事,等下,我去拿菜刀。”
盡管他們每個人都神功蓋世,但這一次,我是荊軻,他們是一群愿意借腦袋的死士。
就是這么簡單,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盡管打不過誰,也沒法青春永駐,但我一條道走到黑的本質和奇武會這群變態還真是異曲同工啊。
一切我所預想、擔憂、期待、懷疑、自嘲、否認、恐懼、渴求過的,都活生生地發生了,具體場景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但到最后,也就是那個樣子。剛才先知在高臺上的第一句話印證了我長久的猜測之時,與其說我當時是憤怒,倒不如說是長久忐忑的宣泄。
我松了一口氣,猛然之間感覺全身酸軟不堪,像被活生生抽空了一般。先知兀自在高臺上唧唧歪歪微言大義。這個死鬼,就他沒被關進牢里,這會兒還來話癆,我打了個哈欠。
冥王說:“唉,他話是多了一點,老實說,好多個財團代理人估計都是被他嘮叨到反水的,快了,快了,一會兒到隔壁修道院那棟樓去簽合同,十二財團市值的百分之一,讓渡到你和你老婆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