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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怪,什么時候開始witty wolf這么多愁善感,連流感都幫大家預防了。我要是監獄當局,巴不得來一場黑死病,橫掃各個囚室之后,獄警們進去收尸即可,不知道能節省多少納稅人的錢。
盡管我舌苔仍然是一貫火大的黃色,眼睛也水靈靈的黑白分明,但好像命中注定身賤福薄,見不得貴人,也見不得美人。跟愛神會面后沒多久,我正好端端躺在床上想心事,猛然肚子一陣咕嚕,打了幾個寒噤,就此病來如山倒。一開始只是上吐下瀉,跑廁所跟跑接力賽一樣,我納悶:打點滴都能打壞肚子?這是什么世道!一面納悶一面就發起燒來,溫度飆升,來勢兇猛。
我摸著額頭,感覺自己正在慢慢變成一個電磁爐,砸個雞蛋上去煎個半熟沒問題。掙扎著跑到洗手間的鏡子前一看,完了,我那倆眼睛跟鴨蛋殼一樣,青得要滴出來了。我剛要撒腿跑回大門叫守衛來抬我去搶救,腳一軟摔到地上,半身發麻,口舌迅速麻痹,吼都吼不出來。我心里大罵,這是哪門子的流感啊,鼠疫估計都沒這個發得快。
那天要不是涂根又跑回來找我,估計我就直接病死在那兒了。守衛把門一開,大家都生生被嚇了一大跳,只見我抱著桌子腿撓得吱吱響,滿臉通紅,眼神迷離,舌頭吊在外面跟無常似的,有出氣沒進氣。
涂根要進來扶我,被兩個守衛一邊架個胳膊架出老遠,再出現的時候,大家都變身成了太空人——頭戴氧氣面罩,身穿全身密封的防護服。
我被戴上隔離面罩,抬上擔架送往監獄醫院急診室。一位長得活像李蓮英的白種中年護士值班,也是全副武裝。她力大無窮,單手在門口從涂根和獄警手里接過我,一把甩上檢查臺,眼底、舌苔輪番檢查,然后手段粗暴地用體溫計爆了我的菊花,然后冷冷地吐出幾個字:“感染,高燒四十二度,驗血。”
驗血就驗血,怎么抽那么多啊,再抽多點我都能直接休克過去了。我估計人家肯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來監獄工作的目的不是救死扶傷,而是以所有作奸犯科者為對象報一箭之仇,但大娘你聽我講分明,小的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我腦子里煮開了似的,熱得難受,翻白眼中看見涂根在門外面一個勁兒往里打量,滿臉焦急。李蓮英大娘處理完我,去門邊按下通話器,兩句話就把他轟走了:“你,去201室找醫生測試細菌感染,全身消毒,不穿防護服不能接近他。他五天之內沒有任何交流能力,有什么話五天后再來問。”
什么?你說什么?
我喉嚨冒煙,不管怎么舔嘴唇,都舔不出半點口水,好像體內的液體都被燒干了。無論我嘗試得多么厲害,聲帶好像完全死了。大娘弄了個被子給我蓋好,掛上點滴退燒,我放棄掙扎,頹然合眼,耳邊聽到人家一面操作,一面滿嘴臟話嘟嘟囔囔,意甚不平:“這是什么病菌,一波一波的怎么都治不好,治不好你狗娘養的又都不去死,累死老娘了。”
最毒婦人心啊!
點滴打了兩個多小時,我在病床上大汗淋漓,全身好像被一塊塊拆開了似的,上次被揍完都沒這么難受過。偏過頭去看,墻上的時鐘顯示已經是深夜,估計涂根回去了,不知道他今天來有何貴干。大佬們是準備跟我玩兒命呢,還是兩眼一閉從了呢,真難說。
不管怎么樣,明天吧。
可能是點滴的作用,我慢慢覺得舒服了一點,后來就睡過去了,睡眠質量不怎么樣,噩夢盤旋,連我根本不記得長什么樣的無良父母都以僵尸姿態出鏡,向我哭訴當初拋棄我是情非得已,深刻印證了時運低就見鬼這一金玉良言。
凌晨四點多我醒了,急診室里很安靜,躺了一會兒,人生的各種可能性忽然像漲潮一般涌入我的腦海,其中有一種埋藏在我心里,比裝僵尸的棺材埋得還深,卻又像深夜荒原中的一點篝火般頑強而鮮明。我抵抗不了這一種前景的誘惑,又不能說服自己盡情地享受期待它的快感,那種天人交戰的掙扎和柳下惠一樣口感獨特,粒粒分明。(柳下惠?口感?粒粒分明?)九點多,李蓮英大娘來了,還是全副武裝,擺著一張臭臉和兩個黑眼圈,往床頭丟下一份營養早餐。我感覺能說出話來了,趕緊問她:“我什么毛病啊這是?”
她嚇了一跳:“你能說話?”
喂,我從猴子進化過來很久了好不好。她將信將疑地圍著我轉了一圈,自言自語:“沒見過第二天就能說話的啊。”
我摸摸自己的腦袋:“我退燒了,沒事了,能不能回去?”
李蓮英大娘立刻腰板一挺,找回了自己應有的強硬姿態:“退燒?門都沒有,一會兒就開始燒了,這可不是普通的發燒。”
這種咬口甘蔗嚼一年的說話法真叫人著急,您說話的時候信息量能大點兒么?我捺著性子,擺出生平最直率而英俊的表情,顫抖著問:“那,怎么個不普通法?”
她莫名其妙地一笑,森然說:“第一,會傳染;第二,每天定時燒,定時退;第三,如果你連燒了五天,第六天要不就好了,要不就死了。”
我打了個寒噤,和李蓮英大娘面面相覷。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耳根發燙,體溫哼著歌往上飄,我眼前一黑,往后就倒了下去,昨天的一整輪折磨,原封不動地又要來一次。
天殺的護士大娘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哼著歌給我打針,還自言自語地說:“打什么針啊,浪費錢,純屬自我安慰,就讓他們這么躺著不好嗎?”
我心想,就算你疾惡如仇也不要說出來啊,人家聽了心里拔涼拔涼的,都不想好好改造了!
她一點也沒說錯,真的是連續五天,每天早上準時發燒,燒到晚上十一點收工睡覺,點滴打得我胳膊上全是洞洞,余痛不絕。可能沒人告訴涂根我在不燒的時候可以正常說話,接連幾天他都沒有來找我,但住進監獄醫院重癥監護室的第五天晚上,護士給我捎來一個小紙條,上面寫著:1x12。
不能再簡單的一個算式。
第六天一早,李蓮英大娘莊嚴地面對著我,在胸前比畫了一個十字,不知是表示哀悼還是祈禱,表明她粗魯的外表下還是有一顆藏著少許善良的心。而后,她把我推進重癥監護室最里面的一個小房間,據說是給教徒臨終懺悔用的,門一鎖,徑直走了。
我想起她說的,燒到第六天,要么死,要么好了,原來這就是決定我命運的時刻。心中惴惴之余,又覺得這樣的等待實在無聊,腦袋轉著圈兒四處打量,忽然看到墻角有幾樣很眼熟的東西。
兩根圓木矮樁子上搭了塊原色木板,木板后面的墻上掛了一個架子,上面錯落有致地掛著各式酒杯,架子旁邊是小酒柜,里面有一瓶龍舌蘭、一瓶威士忌、一瓶白葡萄酒。
兩張高腳凳整整齊齊地擺在木板下頭。
這一切結合起來,就形成了一個——小酒吧。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酒吧。
我揉了揉眼睛,頓時激動起來,這活生生就是十號酒館吧臺的迷你版啊,所有細節都一模一樣,連玻璃杯上的污跡看起來都那么熟悉。
我立刻忘記了自己乃待死之人,一骨碌爬起來跑到小酒吧旁邊,這兒摸摸,那兒摸摸,越摸心里越是確認,這絕對就是十號酒館的翻版。
誰在這兒?誰?約伯嗎?木三嗎?還是老板本人?想到最后一個選項我尾椎骨上一涼,誰來都好說,這位要是出現,樂子就大了,witty wolf能不能繼續存在都是一個問題。
我原地轉了一圈,沒人從角落或柜子里跳出來嚇我一個跟頭,門后邊也空空如也。我頭暈腦漲,心里那個納悶。這時候門一開,我條件反射般地跳起來,一看,居然又是護士大媽。
她這回臭臉的程度完全超越了人類能夠忍受的極限,我結結巴巴地問:“怎……怎么您又回來了?我這還沒死呢。”
大媽正煩著,不愛答理我,問了兩次才甩出一句:“醫生叫我來給你加打一個鎮靜的點滴。”然后長號一聲,“外面還有八個病人排隊,你就好好死不行嗎?”
“呃,這個,我這不正配合著你準備好好死的嘛,但這點滴又不是我叫你來打的對不對——啊啊啊啊……”沒說完我就號起來了。
她覺得我是要死之人,還浪費她的時間實屬不該,所以接下來我的遭遇之慘,難以用語言形容。
她往我靜脈上丟飛鏢的時候,我強打著精神問她:“那邊的……啊啊啊……吧臺……啊啊……是……誰……搭的啊啊啊,我操!”
最后兩個字我及時轉換成了中文,否則一會兒我就要因為身體末端壞死而截肢。大媽瞪了我一眼,冷冷地回答:“該死的醫生啊。”
“醫生呢?上哪兒去了?”
大媽恨得牙癢癢:“喝醉回家睡覺去了,讓我替班,什么都要干,fuck,已經他媽連上了三十小時了!!!”
隨著她的一聲暴喝,點滴終于打上了,我目送她憤怒的胖屁股一扭一扭地離開,心里知道,witty wolf的好日子到頭了。
三十九 玩高級的
這次給的藥好像有強力催眠的作用,我很快就睡著了,一覺醒來,旁邊有窸窸窣窣的小動靜,好像有人自斟自飲。我睡眼蒙眬地轉過頭去一看,馬上就清醒了。
唯一的小窗外艷陽高照,陽光照得滿室通明,有人坐在小吧臺旁正專心致志地喝威士忌。他有一個閃亮的額頭,一雙如藝術品一般的手,還有看什么都專注得想要鉆進去研究一番的神情。
他對上我震驚的眼神,露出熟悉的微笑,舉杯說:“早上好啊,小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