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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關我的事?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席墨之態(tài)度親切極了, “我想替哥哥分憂, 盼著哥哥早日好起來。”
“我很好。你有空不如想想怎么扛下家族大任, 接手阿辛羅。”席莫回面對弟弟時全無破綻,語調(diào)平和。他雖然被囚, 但高傲屹立,氣質(zhì)穩(wěn)重,絲毫沒有屈就感,要是有旁人在場, 可能會懷疑手握欄桿的席墨之才是狼狽受制的那個。
席墨之聽到“阿辛羅”三個字, 愉悅的表情僵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就歡朗地笑出聲,對至親說:“哥哥不吃下外鄉(xiāng)人的心,病怎么會好?”
“你要是真心疼我, 怎么不自己掏了心送給哥哥吃?”席莫回對弟弟溫柔笑了笑, 不聽內(nèi)容, 還以為是什么兄友弟恭的談話。
“哥哥真袒護外鄉(xiāng)人啊。明知道我的心吃了也沒用, 還開這樣過分的玩笑。”席墨之嗔怪著。
席莫回見慣他演戲,根本不吃這套。
席墨之那半瓶子伎倆都還是小時候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學來的。以前, 席莫回在大人面前裝腔,他就歪歪扭扭學著作勢, 多少次闖了□□煩還是靠席莫回圓回來的。
“你也不小了, 該學著安分一些。”席莫回淡淡瞥了一眼。
“哥哥這么老了, 不也不安分嗎?還勾搭二十出頭的小情人, ”席墨之嘴巴像抹了毒藥,偏偏又神態(tài)親昵,投過來的注視都好似飽含親情,“他知道哥哥變這么老這么丑了嗎?一定不知道吧,知道了就會嚇得跑掉了,哪還會像上輩子一樣把哥哥當寶貝似的。”
他說著,有模有樣地哀嘆了了聲,“我是真的心疼哥哥,死又死不了,活著還是全族的拖累,害得我們大家都得陪著哥哥受罪,一輩子接一輩子的過,這40年我都重復過了多少次了?哥哥也數(shù)不清了吧。”
這座孤零零的小鎮(zhèn)里隱藏的最大詛咒并不是無法出鎮(zhèn),而是一道強橫的時間魔法。它直接牽系在席莫回身上,每隔40年,小鎮(zhèn)的時間就會重置一次,席莫回死亡那一刻,也是時間倒轉(zhuǎn),小鎮(zhèn)重回40年前的節(jié)點。
這件事,除了席氏家族,鎮(zhèn)上沒有一個居民能意識到。
輪輪回回,世世代代,他們被困于這個詛咒中太久,以至于厭倦了生命,循環(huán)的過往索然無味,再多的時間也是純粹浪費,席家每個人都想尋求解脫,而這解脫的根源則掌握在席莫回手中。
只要他放手,別人就能安靜脫離輪回了。
可沒有人知道席莫回的執(zhí)念究竟在哪,解除詛咒也就成了無稽之談。直到上一個輪回,一個外鄉(xiāng)人的出現(xiàn),將輪回的規(guī)律打破了一部分。
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可惜歲月只薄待了哥哥,只有哥哥會變老。”席墨之同情地打量著他,真誠說道:“哥哥和情人開不了口,要不我去幫哥哥說吧。哥哥也不用謝我,誰讓我是你唯一的親弟弟呢?”
他幾乎把自己給感動著了,象征性地抽噎了兩下,然而效果適得其反,席莫回只覺得弟弟更加討厭了。
席莫回看他的眼神就像一個成熟兄長看頑劣弟弟那么容忍得恰如其分,“席墨之,你盡管去,只是事后別再跪著求我饒你,我實在聽夠了。”
席墨之抖了一抖,顯然是想起了他被親哥哥收拾的那些倒霉日子,他又氣又急,想放點狠話,但席莫回肯定是聽不過耳的,沒辦法,就狠狠踹了一腳鐵桿,也不管腳指頭腫沒腫,氣哼哼地下樓摔門走了。
“狗脾氣。”席莫回獨自站在囚室里,低聲說。
車輪匆忙滾動聲似乎夾雜著主人的怒氣,漸行漸遠。席莫回走回窗邊,現(xiàn)在日頭還早,車夫還不會來接他。
他支起手臂,托著腮趴在窗沿上。洞口是那么得小,即便拆除了鋼筋,也僅能伸出個腦袋。他心神不寧,照例摘下了發(fā)間的東西握在手心,席墨之無數(shù)次拿這個嘲笑過他,他也無數(shù)次動了心思想把它丟掉,但猶猶豫豫中,一晃眼就過了四十年。
借著一縷不小心流落到窗口的陽光,席莫回攤開手掌,將它置于燦爛的光下用心觀賞。
它不是什么奇珍異寶,連珍貴都稱不上,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珍珠夾子,樣式簡單到極致,除了一行并排的四顆海水珍珠個頭大些,沒什么特別的。
這類東西在尋常人家姑娘的口袋里可能會被捧著護著,在席家這里就和米粒的價值沒什么區(qū)別。
發(fā)飾的夾扣都是鍍金的,反復佩戴也不會失去光澤。席莫回稍微動了動手掌,珍珠圓潤的表面折射出炫彩的光芒,看起來和他剛得到它時一樣溫潤如新。
那年他才剛滿二十歲,送夾子給他的情人與他同歲,他們在最好的年華相遇了。
他每每想起,還覺得歷歷在目,那一夜的雨,傘下的糾纏,年輕人熾烈燃燒的感情,他費勁多年也忘不了。
誰能想到,那已經(jīng)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個輪回開始時,十五歲的他在塔樓里醒來,原以為不過是又一個乏味重復的開端。直到他看到了鏡中的自己,看到了這枚他原本嫌棄不已的發(fā)夾,它竟然跨越了時間的魔法,悄悄陪伴著他走過來了。
或許這一世,也會碰到那個外鄉(xiāng)人。
至少當他來的時候,要讓他看到這枚發(fā)夾原原本本待在頭發(fā)上,他說過很多次,喜歡這頭銀發(fā)。
席莫回怕那個蠢家伙找不到自己,更怕他再次摔下去,和家族磨磋了許久,才被放進了城里,他又使了一些手段,逼得他們同意給自己每天一個小時放風時間。
馬車經(jīng)過城鎮(zhèn)中心時,他總在那一雙雙畏懼的眼睛里搜尋,企圖找到一雙沉靜頹然的眸子。他思考過各種可能的重逢場面,于是無時無刻不戴著珍珠出門,以便情人第一眼就能認出自己。
今年是最后一年了,要是再不來,就要等下輩子了。
白駒過隙,時光如梭,四十年的光陰也只是彈指一瞬。
時空的錯亂給他開了個驚天玩笑。他的情人終究是來了,有著同樣年輕俊美的樣貌,對他同樣地癡迷,可他——
可他再也沒有了能供情人親吻的昳美臉龐。
他們錯過了時間,也錯過了這輩子。席莫回合攏手指,無法掩蓋的細紋攀附在他的皮膚上,他不愿去看,如往常般鎮(zhèn)靜地將珍珠扣在鬢角,像個二十歲的青年一樣,靜靜望著窗外,等待著情人歸來。
黃昏的時候,他坐馬車經(jīng)過一家藥房,吩咐車夫下去買了些東西。
他的小情人果然又楞又直,他說了叫他明天再來,果然今天就沒有再回來找他。
等到回去時,天色正好將黑。席莫回慢慢走下車子,鐵鏈子實沉,總是墜得腳腕生疼。他早已過了會喊痛的年紀,這會已經(jīng)能把痛覺當成習慣了。
“老爺,那我就先走了,今天買的東西我還得回去復命。”車夫絮絮叨叨的。
“你去吧。錢找席墨之支就好。”席莫回腿腳不便,車夫上前給他開門鎖。
“就怕二老爺那邊……”
席莫回不緊不慢動著嘴唇:“他不敢的。”
車夫連聲應答。鐵門開了,里面黑漆漆,多余的一絲光亮也照不進去,席莫回拎著手中的袋子走進門內(nèi),鉆進門縫里的光又被合攏的鐵塊擠了出去,黑暗與壓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席莫回深呼一口氣,等著那道落鎖的聲音。
“啊!”車夫在門口痛叫一聲。
大鐵門“哐當”推開,一道身影撲了進來,反腳踢上門,帶著青年人滾滾襲來的熱氣,像是來搶劫的土匪一般,碰到了人,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就猛地往懷里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