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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現在對楊國忠有了深深的敵意,然不屑將其作為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對手。他相信,若自己略施小計,管教楊國忠有來無回。步出“精思堂”的時候,唯見天上滿是星斗,微風蕩漾著清涼,李林甫深吸一口氣,就覺清涼瞬間繞遍肺腑之間,心中覺得愜意無比。驀地,由于涼意侵體,他忽然彎腰猛咳,竟然咳得眼冒金星。李林甫此時想起,自己是年已經六十九歲,已有些老態龍鐘之感了。
楊國忠奉旨查抄王鉷之家財,其進入王鉷宅第后,僅從大門行至中堂,早已驚得瞪大了雙眼。就見其中的房櫳戶牖,無不以珍異飾之,凡藥臼、食柜、水槽、釜鐺、盆甕之物皆以金銀為之,以鏤金為笊籬、箕筐;房中置有水晶、火齊、琉璃、玳瑁等床,悉以金龜、銀鰲為腳;堂中設連珠之帳,卻寒之簾、犀瑞牙席,還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七寶枕、瑟瑟幕、紋布巾、火蠶綿、九玉釵、澄水帛等物。王鉷宅中有一景最為神奇,名曰“自雨亭”,系引出地下的涌泉,晝夜噴出地面如散雨狀,井欄以寶鈿為之,亭子系用鏤金漢白玉筑成,水霧落處有奇石一片,這些奇石有盤坳秀出如靈丘鮮云者,有端儼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縝潤削成如珪瓚者,有廉棱銳劌如劍戟者,實有“百仞一拳,千里一瞬”之觀感。泉水漫過亭面之上,雖盛夏酷暑,人若置于亭中,其涼爽如深秋。
令楊國忠喜出望外者,即是王鉷貯藏的錢貨寶珠之物,在其后進院中,竟然有十余間房間裝滿了諸物。楊國忠調來二十余人清點造冊,竟然用了數日之功。楊國忠此前揣測王鉷肯定財貨不少,然沒有料到有如此之多,他由此陷入了深思。
王鉷的家財肯定不是他的俸祿所得,其從天寶初年開始接手天下租賦財貨之事,近十年來確實暗自搜刮不少。這些財貨來歷不明,藏在王鉷宅中外人無從得知,若老老實實將所有財貨上繳國庫,豈非傻癡之人嗎?
若按王鉷的俸祿所積,再加上皇帝的賞賜,王鉷說什么也難以營造出如此美輪美奐的宅居。楊國忠暗自想道,這個宅院雖精美無比,自己奉旨查抄,說什么也不敢將之昧為己有。那么將此宅院獻出,再加上一間財貨,王鉷就在皇帝和百官面前成為一名極貪之人。
剩下的十余間財貨呢?楊國忠打定主意,這些財貨既然無跡可尋,當然要全部歸于自己名下了。
待楊國忠將諸事辦妥,那些珍貨也被搬入自己宅院的密室之中,他想起此前諾言,就從中取出數匣金銀珠寶,然后親自捧入虢國夫人的宅中。
若按楊國忠與虢國夫人此前的相約,虢國夫人助楊國忠登上要位,那么有了收益,二人須平分。楊國忠此次捧來數匣寶貨,就是與抄來王鉷的一間財寶相比,又值幾何?看來人皆有私,那些諾言是靠不住的,尤其有賭性之人更加沒譜。
虢國夫人看到眼前的珠光寶氣,一顆歡心早融入其中,臉上的容艷又變得嬌媚無比,哪兒知道楊國忠向她昧下了巨大的財富呢?她歡聲說道:“哥哥果然好主意,如此財貨,妹子要說媒多少次方能相比呢?”
楊國忠將之攬在懷中,伏在其耳邊輕聲說道:“妹子,好日子剛剛開始,你將庫房準備好,這些珍貨將如流水一樣匯入妹子宅中,只怕有一日,妹子視珍貨如糞土,再也不會稀罕了。”
虢國夫人推開楊國忠,嗔道:“嘿,我什么時候都稀罕得很,你不許慳吝喲。”
“那是,那是,哥如何會慳吝呢?妹子呀,你今后在圣上面前,還要多替為兄美言呢。只要有權柄在手,財貨之事實為小節,我們兄妹聯手,定為天下無敵。”
虢國夫人聞聽楊國忠提到李隆基,心中頓時為之一漾,臉上嬌態愈甚,且有了傲然之姿,說道:“圣上那里又值幾何?不用玉環言語,我若說話,圣上也會百依百順,你就不用多慮了。”李隆基自從那日臨幸了虢國夫人,此后難丟此滋味,又數次避開楊玉環,二人暗暗成就好事。此時,虢國夫人的腦際中晃出了二人繾綣時的銷魂場面,嘴角間又不覺漾出了數紋笑意。
楊國忠觀其模樣有些心驚,他此前從秦國夫人那里隱約得知皇帝對這個妹子有了別種心意,且近來宮中流出了風言風語,遂委婉地說道:“妹子呀,我家能有今日還是緣于玉環,我們若有事向圣上相請,還是讓玉環轉述最好。”
虢國夫人聞言一撇嘴,哂道:“玉環?你莫非不知她的稟性嗎?她專注做圣上的寵妃,卻對家中之事不管不問,你若指望她替我們辦一些實事,只怕徒然熬白了頭發!”
楊國忠知道,虢國夫人與其他三個姐妹相比,無疑精進許多。譬如楊玉環,其滿足于與李隆基雙棲雙飛,對其他俗事不愿多想,更不想多問。楊國忠本來還想規勸虢國夫人,楊家能有今日,終究緣于楊玉環的貴妃之位,不可妄自與皇帝廝混,由此生亂,須萬分珍視才是。他見虢國夫人如此說話,不敢再勸,只好暗自咽下一口唾沫。
李隆基與虢國夫人的好事最終被楊玉環撞見。
每年冬日之時,李隆基率百官及妃嬪入華清宮避寒,早已成為慣例。是年赴華清池的途中,楊家憑借貴妃之寵,其車駕排場最為耀眼奪目,楊國忠以劍南節度使開纛,其后三夫人與楊铦家魚貫而行,他們每家一隊,每隊著一色衣,遠遠望去,形如五色之云。其競為車服,一車一費,動輒數十萬貫,那拉車之牛甚至不堪重負。至于貴妃諸姐皆盛飾珠翠、鈿簪,其搖落于途,路人俯拾皆是。
所謂物極必反,楊家恩寵聲焰震天下,令外人側目艷羨,然虢國夫人有私于皇帝,終究惹出一場亂子。
李隆基與虢國夫人意亂情迷之時,李隆基偶然提起,若兩人共浴溫泉之中,豈不更妙?虢國夫人由是渴望,此次既入華清池,少不了與李隆基眉來眼去,兩人商定某日某時,由李隆基走出飛霜殿,以林蔭間漫步的名義避開楊玉環的耳目。
李隆基出了飛霜殿不遠,即轉入一條小道折向西行,此路盡頭有一角門,即是虢國夫人居所的入口。李隆基入得門來,那活色生香的虢國夫人早已俏立等待良久,李隆基當即將她攬入懷中,二人相攜共入小湯池效魚水之樂。此池露天并無遮擋,二人在水中頭頸處雖有風寒吹拂,然湯水之溫滋潤胴體,早將發間蒸騰得有汗流出,二人又在水中不肯安靜,虢國夫人的淫聲浪語更撩得李隆基心思難平。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他們方才離池入室。待二人更衣畢,宮女方怯怯說道,剛才貴妃來訪,在室內待了小半個時辰,方才離開。
虢國夫人聞言,知道妹妹得知了自己與皇帝的好事,她之所以未當場喝破,還是為自己的夫君和姐姐留下臉面。她驚恐萬狀,急問李隆基如何是好。李隆基并不驚慌,淡淡地說道:“事情已然做下,徒說無益。她既然不肯喝破,想來不愿將事情鬧大。待朕見了她,看她如何說吧。”
李隆基回到殿中,看到楊玉環已在那里哭成一團。李隆基見狀未有愧疚之感,反而由此想起了她上次出宮之事,心中漸生惱火之意:“此女妒悍如此,是何道理?朕為天子,難道臨幸何人還要得你認可嗎?哼,你姐孀居在家,朕與她玩樂一回,有何不可?”
楊玉環見皇帝入宮后不答理自己,遂帶著哭聲道:“妾這就去兄宅居住了。”
李隆基聞言心頭火起,斥道:“胡說,好好的宮中不住,偏要入楊铦宅中。你為貴妃,宮中宮外難道任你來往嗎?”
楊玉環本想斥責皇帝不該與自己的姐姐有了私情,話到嘴邊又想,終究是自己的姐姐行止不端,那也怪不了別人。她思念至此,心頭一酸,眼淚又撲簌簌地流了下來,話頭難以出口。
李隆基見狀,心中柔情頓起,二人恩愛多年,他畢竟難舍此女,遂走近幾步輕聲說道:“玉環不用傷心了,你若較真,今后不許三姨再入宮便是了。”他如此說話,其實已認錯,自是保證今后不再與虢國夫人有來往。
楊玉環心中不知想些什么,僅是淚流滿面不作回答。李隆基無計可施,就覺得待在這里實在無趣,遂搖搖頭緩步離開。
此后的日子里,楊玉環雖未離開宮中入楊铦之宅,卻終日對李隆基冷若冰霜,不出一言。李隆基覺得無趣,不數日即下令大隊人馬返回京城。以往來此避寒,他們要住足兩月方回,這次卻僅有十三日。
楊玉環回京之后,堅執向李隆基請求出宮入楊铦宅中。李隆基覺得楊玉環有些不可理喻,自己已然答應今后不許虢國夫人再入宮中,她猶在這里不依不饒,其心中惱火又復上升,威脅道:“你出此宮門甚是容易,若再想入宮門,恐怕就難了。”
楊玉環此時的執拗性子直沖腦門,她依然淚流滿面,雖然不說話,可以看出其意志堅定。
李隆基無可奈何,只好輕嘆一口氣,揮揮手,令高力士將她再送回楊铦之宅。如此事隔四年,楊玉環基于同樣的原因再次出宮。
楊國忠得知楊玉環出宮,不明何故,即刻入楊铦宅中探望。他進入宅中,就見韓國夫人、秦國夫人和楊铦滿面憂色地坐在堂中,其中未見虢國夫人的蹤影,再向他們詢問虢國夫人何在,秦國夫人說她在家不肯前來。楊國忠微一沉思,就知道這場風波的根源何在了。
楊國忠現在后來居上,其得皇帝寵遇,又在朝中風頭正勁,入堂后,楊家兄妹就向他討要主意。
楊國忠問秦國夫人道:“玉環如今是何心思?”因為秦國夫人與楊玉環年齡最為接近,諸姐妹中她們二人見面時說話較多。
秦國夫人答道:“玉環現在只是哭泣而已,我想法與其說話,她卻毫無心思。她常常拿出那盒黃金釵鈿發呆,偶爾嘆道:‘什么海誓山盟,都是些唬人的鬼話。’我知此盒系圣上贈予玉環,她如此說話,顯是對圣上有怨言。”
楊國忠搖搖頭,秦國夫人此話更加印證了他此前的猜測,遂嘆道:“唉,果然鬧出了事端。我此前勸過三妹,奈何她不聽,如今如何是好呢?”
楊家兄妹此前也知虢國夫人與皇帝眉來眼去,且她數次滯留宮中不回,現在楊國忠點明此事因虢國夫人而起,他們心中頓時了然,由此大驚失色。
韓國夫人怯生生地說道:“或者讓三妹過來向玉環認個錯兒?”
楊國忠道:“不妥。玉環此時正在氣頭之上,她若見了三妹,許是更糟。唉,三妹怎能玩火呢?我們一家能有今日富貴,皆緣于玉環啊!她如此橫插一杠,豈不是想自敗家門嗎!”
楊玉環已為天下皆知的貴妃,且被皇帝寵愛無比。虢國夫人與李隆基暗度陳倉,緣于李隆基貪圖新鮮因而偷腥,事兒終究不敢放于明面之上,且虢國夫人為寡居之身,說什么也難以達到楊玉環的地位。
二夫人及楊铦心急如焚,他們皆明此中道理,急問楊國忠如何挽救此頹勢。
楊國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若想挽回局面,兩件事兒缺一不可。第一件,圣上難舍玉環,待氣頭過去下旨復召;第二件,玉環不可對圣上有怨懟之心,還要主動向圣上請罪,以求寬恕。”
面前三人聽了此話,覺得這兩件事兒實比登天還難。皇帝果然難舍玉環嗎?他會下旨召玉環回宮嗎?就是那里屋面壁哭泣的楊玉環,又如何肯低下頭來向皇帝認錯呢?他們一時面面相覷。
楊國忠不容他們遲疑,決然道:“玉環的事兒,就請諸弟妹設法轉圜了,此為我們楊門的頭等大事,務須珍重。至于圣上那里,就由我去找高將軍求情,請他設法在圣上面前維持吧。”
楊國忠因時常入宮替皇帝點籌,身上持有出入宮中的令牌,由此見到高力士很容易。楊國忠見了高力士,雙膝跪地,臉上流出不絕的淚水,叩首道:“高將軍,楊門遭逢大難,懇求援手則個。”
高力士臉色平淡,見楊國忠行此大禮微覺詫異,就伸手將他攙起道:“朝廷有規制,楊大夫不該行此大禮。來吧,請坐下說話,楊門如何有大難了?”
“玉環被斥出宮,莫非高將軍不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