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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前說過,那個尚宮劉氏自則天皇后時就與姑姑交往甚密。如此來說,這個元氏系姑姑安插在這里的眼線?”
“應該是這樣。小人此前對元氏就有些警惕,前些日子宮內安排人員出宮辦事,本來與元氏沒有什么干系,她堅執要去,小人就留上了心。元氏出宮后,小人派人尾隨跟蹤,就見她入東市后閃入一茶鋪之內,與茶鋪中等待的一人密談良久。”
“那人是誰?”
“跟蹤之人還算靈動,待他們散開一直跟隨那人行走。就見那人一徑入了太平公主府,聽門子喚那人為‘王典簽’。”
“嗯,此人正是公主府典簽王師虔。如此說來,元氏果真是姑姑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李隆基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個元氏急著出宮與王師虔相會,王師虔有什么急事兒問她呢?”
“小人不知。陛下,元氏確系公主的眼線,其留在陛下身邊終歸是禍胎。陛下,小人想些法兒將其調走如何?或者將其除掉,對外說她暴病而死,如此最干凈。”
李隆基搖頭不許,說道:“不可。將其殺掉或調走,姑姑定會派其他人再來,如此更加隱秘。把她留下吧,你要尋人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不許露出痕跡。她形跡已露,對我們有利。”
高力士躬身答應,并說道:“今后陛下與人說話時,小人盡力不許元氏近前,讓她盡量少接觸陛下。”
“嗯,就這么辦吧。那個尚宮劉氏倒是不可不防,其在宮內日久,人脈定有不少,她又久與姑姑交往甚密,則此人為姑姑宮中眼線之首。高力士,你須想個法子,將此人驅出宮禁最好。”
“本來皇后主內,若驅除此婢,皇后吩咐一聲即可。然太極殿那里由太上皇居住,若動那邊的宮人須皇太后發話才行。”高力士有些為難,如今李旦與李隆基父子二人皆住在宮內,宮前宮后儼然兩樣天地。
李隆基想了一下,然后斷然道:“這些尚宮經歷數朝,已然老矣,該把她們放出宮外了。你立刻向皇后稟報,就說我的意思,四十歲以上宮人須全部出宮,她們歸家亦可,若無家可歸安置在掖庭宮內。這件事兒須由皇后找皇太后商議,我想皇太后應該不會攔阻。”
高力士大喜道:“如此吐故納新,小人定向皇后建言,爭取選些踏實忠謹之人充任宮官。”
李隆基見高力士非常明白此舉的用意,遂微笑不語。
且說唐高宗后期及則天皇后統治后期,唐朝的邊關形勢逐漸吃緊。吐蕃不斷侵擾,唐軍與之交戰數場皆敗;唐朝抽調北方邊防之軍增援西方,使漠北的東突厥降眾感到壓力頓失,于是叛亂復國;東北方契丹和奚族也起兵反叛。
唐中宗李顯雖乏善可陳,然在邊疆之事上頗有建樹。他采納了“疇承訓兵,屯田積粟,謹設烽燧,精飾戈矛,來則懲而御之,去則備而守之”的防御之策,任用郭元振為安西都護以備西突厥,并抵御吐蕃兵;使張仁愿為朔方道大總管,以防東突厥。這二人皆為一代名將,到任后采取各種措施,逐漸使邊疆形勢穩固下來。雙方勢力的此消彼長,使突厥和吐蕃又想起和親之術來,因此入京找李顯請娶公主,于是,金城公主遠嫁吐蕃。
近來的西部和北部的邊疆形勢相對穩定,然東北部的契丹族和奚族已經聯手,他們盤踞在遼河地域,伺機向幽州進犯。終于有一天,契丹與奚的二萬精騎竄入幽州。幽州大都督孫佺率兵與其戰于冷陘,可憐唐兵全軍覆沒,孫佺也被生擒。
消息傳入長安,郭元振緊急調兵前往幽州馳援。至于幽州都督的人選,郭元振想起宋璟的能耐,求得李旦的同意,授任宋璟為幽州大都督。
宋璟到了幽州,看到松弛的邊防與缺少馬軍的隊伍,心中大為感慨。遙想太宗皇帝時期張萬歲傾力養馬,終于使唐朝的馬政傲視天下,所以才有了后來的李靖率領一萬精騎覆滅東突厥的壯舉。現在由于馬政的衰落,使東突厥沉渣再起,契丹和奚這樣的小部落也能狂掃遼河流域,并敢進犯幽州。宋璟明白,這些年京城上層動蕩不已,畢竟侵蝕了這個龐大帝國的肌體,已經變得有些衰弱了。
宋璟判斷形勢,覺得以手頭的兵力無法與對方的馬騎對攻,遂下令整固城池,采用固守之法與敵相抗。至于他們劫掠城外的人口與財帛,也只好聽之任之了。
李旦得聞幽州兵亂,他近月余的思考終于有了結果。先天元年十一月,李旦下誥曰,鑒于近期邊關有事,皇帝須于明年二月前巡邊。誥命中還為李隆基選擇了隨行巡邊人員,以幽州都督宋璟為左軍大總管,并州長史薛訥為中軍大總管,兵部尚書郭元振為右軍大總管。
李旦是時每五日一上朝,他這日在朝會上宣讀這道誥命之后說道:“天下承平已久,唯邊關有些微瀾。相信皇帝巡邊之后,邊關就會安靜許多。”
太平公主揭露李隆基此次惡人先告狀,令李旦大為震驚。他第一次感到了威脅,原來這個不聲不響的三郎竟然得隴望蜀,開始打起了老子的主意。
按說李旦常常自詡為淡泊的胸懷,既然看到李隆基前來伸手要權,就該全身而退稱其心意便是。然李隆基此舉觸及了李旦心中的最柔弱處:老子早有三讓天下的美名,再讓一次又何妨?這天下終歸到底還是你的,你謹慎端莊處事,我自然會順順當當將天下交給你,何必要動手來搶?
李隆基觸及了父親的尊嚴!
李旦又往深里想,若三郎果然奪得了天下,其對自己也就罷了,然對待自己的妹妹決計不會仁慈,以其不饒上官婉兒的決斷勁兒,弄不好會將妹妹一家全部斬殺亦未可知。李旦的內心是柔弱的,他目睹了自己一家陷身權力圈內迭遭身死的慘狀,自己現在不過中年年齡,然父母已逝,哥哥皆亡,僅剩下這個嫡親的妹妹,他說什么也不允許三郎加一指頭在妹妹身上。
那一時刻,李旦覺得妹妹說得對,這個三郎心機深沉、手段絕狠,絕非敦厚之輩,其心間于是油然生出廢黜之心!
然廢了三郎皇帝之位,誰來繼之呢?大郎以死明志,他是堅決不會干的,至于其他三兄弟,似乎又無為君的能耐。再說了,三郎有大功在身,天下皆知,現在無緣無由將之廢黜,實在說不通。畢竟,那次未遂宮變已然塵埃落定,劉幽求和張暐已被貶為流人,拿妹妹搜出的證據來定三郎之罪,這實在說不出口。
若三郎被廢,其兄弟任何一人來繼其位,三郎都勢必要離開京城,這也不是李旦愿意看到的結果。
怎么辦呢?李旦于是犯了躊躇,且為此事絞盡腦汁想了月余。
人的性格決定其今后的命運。如李顯與李旦降生在此皇室,皆陰差陽錯當了皇帝,這兄弟二人皆缺乏其母那樣殺伐決斷的能耐,若能優哉游哉以藩王之身富貴終生,且絕足不問政事,實為其性格首選。然他們又偏偏當了皇帝,李顯庸陋無能使其大權旁落,成為一個昏君的代表;而李旦有識有才無決斷能耐,凡事顧慮太多,就犯了猶豫不決的毛病。
這種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是不愿意直面矛盾,寧愿繞著矛盾走。幽州的戰事讓李旦想到一個主意,古時常有御駕親征的例子,現在邊關有事,三郎可以去巡邊一圈嘛。他將巡邊的日期規定在來年二月,若三郎巡邊開始,那么自東向西巡視一遍,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李旦如此一來,就可以把解決此矛盾的時間推到一年之后。
若三郎出外巡邊,朝中的大小事自然由自己掌控,妹妹自然會大為高興。
然而事兒又來了,朝中自宰臣到低品官員,多為妹妹所安插。若三郎一走,眼前的平衡局面就會打破,自己又不想事必躬親,那么朝中之事就須聽妹妹的,如此一來,自己豈非又大權旁落?
正是基于這個想法,李旦宣布讓李隆基巡邊的誥命,如此一來,妹妹肯定不會三番五次到自己面前大說三郎的不是了。誥命又規定了來年二月前出行,如此就可押后一些日子,讓自己從容再想處置之道。
李旦非常贊賞自己的這個高明之舉,他微笑著向李隆基說道:“朕事先未與你溝通此事,三郎,邊關之事為國家大事,你為皇帝,需要歷練一番。”
每遇李旦臨朝時,李隆基以臣下的身份與眾大臣侍立在一起。當他聽到黃門官宣讀讓自己巡邊的誥命時,其心中頓時震驚萬分,明白父皇對自己有想法了。事情很明白,自己出外巡邊,那么皇帝的職責就化為烏有,自己僅有皇帝之名行巡邊之事。其間父皇再有一道誥命,許是自己在巡邊途中就沒有了皇帝的身份。這就是李隆基與李旦的根本區別,每遇一事,他皆能正確判斷事情背后的真實含義,進而再擬出應對之策。他此時直視父皇的眼神,發現其中閃爍有飄忽之光,遂更加印證了自己的判斷,出班奏道:“父皇深謀遠慮,兒子深以為然。此次幽州兵敗,兒臣以為邊關之事早該整飭一番。父皇讓兒臣巡邊,既有此意,又可讓兒臣歷練一番,實在恰為其時。”
李旦道:“朕讓郭卿助你,就為此意。你退朝后與郭卿商議商議,來年二月前要離京啟程。”
李隆基躬身答應。
郭元振對李旦此舉不以為然,他明白契丹與奚所以敢攻幽州,緣于朝廷這些年把主要精力用在對付突厥與吐蕃的侵擾上,東北部的防衛力量相對較弱,以致被他們鉆了空子。
其實歸根到底,這些部落敢于前來襲擾的原因,還在于朝廷這些年內亂不已、吏治敗壞,以至于武備力量受到影響。貞觀與永徽年間,以契丹族為例,其看到唐朝強盛,遂主動來附,其首領還被賜姓為李。他們看到唐朝此時的勢力漸弱,遂想趁亂撈一把。
郭元振想到這里,遂出班奏道:“陛下,臣掌兵部調度不力,致有幽州之敗,此臣之罪。臣以為,幽州那里現由宋璟主持,其憑城堅守,再逐漸整兵,不出半年,契丹與奚不敢再來侵擾。臣想再揮兵北指,收復遼河流域,則他們不敢再動彈,如此可永絕后患。”
李旦問道:“郭卿的意思,想慢慢積蓄力量,則可不戰而勝?”
“陛下圣明。臣其實以為,這些活兒皆為臣之職責,若讓陛下分心,又讓陛下巡邊勞頓,臣實在心中不安。臣以為,若假以時日,陛下在京遙制,臣到邊關傳達陛下圣意,則邊關可安。”
李旦聽明白了郭元振的意思,他繞來繞去,其實不愿李隆基出京巡邊,因為是自己的圣意,他又不敢明著反對,方才有了這等言語。他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面向蕭至忠問道:“蕭公,你以為呢?”
蕭至忠聽完了李旦的誥命,心中早已欣喜萬端。他知道,李旦這樣做,顯然有了廢黜李隆基的心思,看來公主這一段忙于宮中往返,還是卓有成效的。李旦現在既然問話,自己當然應該旗幟鮮明地表達觀點,遂出班奏道:“陛下,臣竊以為,皇帝御駕巡邊,其實有著極大的威懾作用,勝過數萬雄兵,臣不敢茍同郭尚書的主張,別人已然來搶殺掠奪,我們若好整以暇耽擱時日,別人定會笑我們一味軟弱。”
李隆基發現蕭至忠近來有很大的變化。此人以前深諳官場之道,尤其朝會時的言語圓滑無比,其心中就是決意反對某事,言語間也絕不咄咄逼人。今日他當堂反對郭元振,明顯迥異以往,看來他秉承姑姑的意志,今后再也不遮遮掩掩了。
李隆基憶起高力士此前的話,高力士在太極殿內也安插了自己的眼線,他得來的消息說太平公主數番入宮,其與李旦談話的主體就是李隆基。眼線還提到,太平公主數度提起張暐五更入宮之事。如此看來,父親這次決意讓自己巡邊,應該與此事大有干系。
李旦又轉向郭元振道:“就這樣吧,你佐三郎好好計議一下行程路線。朕讓你們來年二月前啟程,時辰很寬裕,你們可細細籌定。”
李旦此話很明白,李隆基巡邊一事不容更改,那是沒有商量余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