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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宮中規制,守衛兵士不論白日夜間不得踏入宮門內一步,否則殺無赦。為了溝通宮內外訊息,內侍局在數門內的耳房內派有太監值守,以利傳訊。
張暐到了肅章門,喚醒了正在酣睡的值守太監,令他速去把高力士找來。這名太監老大不愿意。嘟嘟囔囔說天快明了,讓張暐等待一會兒。
如此惹得張暐火起,他拔出刀來將之擱在太監的脖項之上,罵道:“奶奶的,你不想活了?你若不去,老子先斬了你的首級。”
這名太監深知張暐的來歷,知道其與皇帝和高太監的關系非同尋常,急忙縮著脖子飛快入內。
高力士想是也在熟睡,然他知道張暐如此火燒眉毛尋找自己,定是有天大的事情發生,遂三腳并成兩步來到肅章門前。
張暐一見高力士,急忙將之拉到一邊,悄悄急聲道:“高公公,我有急事需面見圣上,你速帶我入宮。”
高力士面帶難色,說道:“張大人應該知道宮內的規矩,如此時辰若外人入內,那是殺頭之罪。再說了,圣上此刻正在熟睡,我們如何敢擾呢?”
“此事重大,若到天亮再說就晚了。高公公,你速帶我入內,待我見了圣上,他自會寬囿我們。”
高力士略微沉默片刻,然后決然道:“也罷,張大人隨咱家走吧。”
李隆基被從睡夢中叫醒,待他聽了張暐說了飲酒的過程,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張暐此時還心存僥幸,最后說道:“天幸鄧光賓與我比較友善,他又非公主之人,許是他聽過之后什么事兒都不會發生。”
李隆基冷冷說了一句:“你又怎么知道沒有事兒發生?”
張暐張嘴欲言,李隆基打斷了他的話頭,說道:“你還不錯,能在第一時間告知我。你回去吧,順便告訴劉幽求一聲,不管今后有多委屈,多余的話一句都不許說。”
張暐知道自己闖了禍,遂低頭答應,然后躬身告退。
李隆基此時已然拿定了主意,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他要第一時間面見父皇。在這一點上,李隆基就比太平公主占盡了優勢,從武德殿到太極殿的距離非常近,何況他現在就決定立即到太極殿門前等候,若姑姑果然來告狀,那也是以后的事兒了。
人至中年后,睡眠時間愈來愈短。李旦卸任皇帝之后,每五日在太極殿接受群臣早朝,從此免了日日早朝之苦。按說他可以夜夜攬著年輕佳麗歡度良宵,然他對于女色一節沒有太大興趣,大約他沉湎于道家方術,以至于對吐納修養之術更為堅持。這日天剛微明,李旦即披衣而起,其洗漱之余,就聽宮女說李隆基在門外等候。李旦不禁詫異道:“天剛微明,他就候在這里,有什么急事兒?”
李隆基入殿向李旦見禮后說道:“父皇,昨日劉幽求入宮與兒子說了一席話,兒子昨晚想了一夜,覺得事關重大,就想及早稟報父皇。”
“劉幽求會有什么事兒,他說了些什么?”
“劉幽求言道,姑姑在朝中培植個人勢力,如宰臣七人中,就有四人由姑姑推薦。他認為,姑姑如此做實屬圖謀不軌,要設法制止。”
李旦聞言有些不悅,說道:“這個劉幽求好好當他的左仆射,何必多管閑事?這些宰臣皆由我所定,與你姑姑有何干系?三郎,近來許多人到我面前說劉幽求的不是,說他不懂政務,錯謬甚多,只是一個慣會搞陰謀之人。嗯,他又出了什么主意?”
“父皇,這個劉幽求確實膽大妄為。他說已然與宮門郎張暐商議好,只要兒子點頭同意,他們就帶領數百人將姑姑等人捕之圈禁起來。”
李旦聞言頓時大怒,一拍幾案大聲道:“反了!人言劉幽求慣會陰謀之事,看來不假。三郎,你又是如何回答他的?”
“兒子也認為劉幽求膽大妄為,就重重斥責他一番,將其趕出宮外。兒子昨夜又想,劉幽求無事生非,僅責其一番實在太輕了,因請父皇恩準,應將此二人貶官以重懲。”
李旦聞言后點頭道:“三郎,你遇事能持大節而不徇小私,甚慰我心。你姑姑是我的胞妹,我們實為一家人,豈能容外人來挑撥離間?你很好。劉幽求、張暐有罪,畢竟未釀惡果,貶官即可。劉幽求可貶為下州刺史,張暐貶為一縣尉即可。”
李隆基躬身道:“兒子謹遵父皇之言,過一會兒的朝會上,兒子召崔湜擬出誥命,今日就將此事兒辦了如何?”
李旦頷首同意。
李隆基退出殿外,心中有種涼颼颼的感覺。張暐這個蠢人還算辦了一件明白事兒,若讓姑姑搶了先機,豈不是將自己也連累其中?
此后的早朝上,李隆基臉上嚴肅,厲聲說道:“劉幽求、張暐不務正事,潛行陰謀之事,予已稟得太上皇旨意,即日貶二人為外任。崔卿,中書省速代太上皇擬出誥命,貶劉幽求為襄州刺史,張暐為厲城縣尉。”
崔湜此時已知劉幽求的陰謀,但沒有想到處置結果竟然如此之輕,他心中有疑惑,因為公主已經說過要借此事將李隆基也扳下來,于是躬身問道:“陛下,不知此二人的罪行為何?臣知詳細后,方能穩妥擬誥。”
那邊的蕭至忠也是疑慮重重,十分關注李隆基說出事兒的詳細。
劉幽求低頭不語。張暐出宮后即馳入其府,將事兒的過程說了一遍。劉幽求聽完面如死灰,嘆道:“唉,你實在不足以與謀大事。陛下諄諄告誡我,說你口無遮攔,我為何不聽呢?事已至此,只好聽之任之了。張暐,自今日始,不論你受多大的委屈,多余的話兒一句都不可出口,你能答應我嗎?”
張暐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當然連連答應。
李隆基現在目視崔湜的神色,心想莫非崔湜已聞到了風聲?他當即答道:“太上皇洞悉此事,誥命中僅寫上‘潛行陰謀’即可,屆時由太上皇增減字數,這里不用多說。”
李隆基的話語充滿皇帝的威嚴,崔湜不敢再問。
太平公主無緣知道朝會發生的事兒,她怒氣沖沖進入太極殿,見到李旦就嚷道:“四哥,還是你一刀把我宰了更好,省得受那些小人之氣。”
李旦一頭霧水,不知妹妹為何一大早就有如此大的火氣。他心中認定,李隆基向他稟報的事兒,妹妹肯定絲毫不知,那么她的火氣從何而來呢?他遂笑道:“妹子有話好好說,到底是誰惹你了?”
太平公主怒道:“是誰?難道還有別人嗎?我早就說過,你的好三郎居心不善,你卻說他宅心仁厚。現在三郎想要我的命了,四哥,你說怎么辦?”
“妹子定是聽到奸人傳言了。今日天剛微明,三郎就來告知劉幽求與張暐密謀之事,還求我將此二人貶官。你瞧,三郎處處護著你,甚至不許他的親信之人胡說八道,又如何會要你的命呢?”
太平公主警覺起來,問道:“三郎來過說起劉幽求的密謀之事了?”
“是呀,他一早過來,說昨日劉幽求曾找過他。劉幽求已與張暐商議好,意欲圈禁你與蕭至忠等人。三郎聞言,將劉幽求申斥一頓,其想了一夜,又來求我將他們貶官。”
“哼,原來是惡人先告狀。四哥,昨晚張暐與侍御史鄧光賓一起飲酒,其酒后吐真言,說他們已與三郎商議好,要將我等圈禁。三郎先來稟告你,大約他得知了風聲,急于撇清自己。”
李旦想了一下,說道:“若你所言確實,三郎可能也如此想。然而時辰有些不對呀,張暐酒后說話是昨晚的事兒,三郎在宮中如何能得知呢?妹子,是不是向你傳話之人有些杜撰呢?”
太平公主大急,說道:“四哥,都到了如此地步,你還把三郎當成一位仁義敦厚之人!現在就是把三郎撇開,那劉幽求與張暐密謀是真吧?這二人皆為三郎的貼心之人,他們有此密謀定與三郎通氣。”
“對呀,他們確實找三郎通氣了,然三郎不許嘛。”
太平公主嘆道:“你呀,總是以寬恕之心對待別人。譬如這二人找過三郎商議,三郎也同意,不料張暐醉酒吐真言,由此泄露了他們的密謀。三郎會如何做呢?他當然會舍棄他們保全自己,你說宮內夜禁不通訊息,那張暐為宮門郎,他找三郎通此訊息,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之事。”
李旦依然不信,笑道:“妹子多慮了。你說過張暐醉酒,其回家后肯定倒頭酣睡,又如何能半夜爬起身來入宮通訊息?你不要再生氣了,我將這二人治罪,就是替你消氣了。”
太平公主實在想不到竟然是這種局面,她本想從此扳倒李隆基,不料想李隆基僅折了兩個爪牙而已,心里實在不甘。哥哥先入為主,瞧眼前的光景,他根本不相信李隆基為主謀,自己若再堅持,弄不好會有反效果。她于是冷笑一聲,說道:“四哥,我今日先把話兒放在這里,信不信由你。三郎如此處心積慮,你以為他的矛頭單指向我嗎?哼,他這一次明里想圈禁我等,其內里還不是想討要你手中殘存的權力么?四哥,你不可再糊涂了。”
太平公主回府后,蕭至忠、崔湜與竇懷貞等照例入府問安。太平公主得聞僅將劉幽求二人貶官而已,不禁罵道:“他如此輕描淡寫,分明是糊弄皇兄嘛。劉幽求與張暐密謀犯上,就為死罪。你們皆為朝中重臣,為何不據理力爭?”
崔湜躬身言道:“下官當時詢問事情緣由,被圣上攔住不許多問。我們因為不知事情詳細,也就無法再說話。”
蕭至忠道:“是呀,圣上說太上皇知悉事兒全過程,不用向我等宣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