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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嘆道:“是啊,公主今后不會善罷甘休。不過太子此次以退為進,終究能緩一口氣兒。今后他們如何爭斗,你我遠在千里之外,無法目睹,實在鞭長莫及啊。”
宋璟道:“天下混亂日久,眼見太子實為中興之主,不料這個公主在這里纏攪不已。唉,若中興之事被公主攪局,我實在心有不甘啊。若公主以后得了勢,她定將我們恨之入骨,我們也許終有一日要到嶺南為流人了。”
姚崇臉色變得十分嚴峻,斷然道:“韋公在日,曾多次說過邪不壓正,天下思治心切,我就不相信一個女人能夠長遠攪局下去。這樣吧,我們臨行之前,依次到郭元振、張說和魏知古宅中拜會一次。”
“我們不去見見太子嗎?”
姚崇笑道:“太子與我們經此陣仗,雖未當面明言,內里皆一清二楚。再說了,太子如此虛張聲勢,終歸把我們當了替罪羊,他的心里難道就沒有一絲愧疚嗎?我們走吧,如此在京城千里之外觀戲,滋味不是更好嗎?”
李隆基下朝后,與哥哥李成器約好,傍晚時一同在李成器府中用膳。
李隆基比約定的時候早到了一會兒,其入府后,就見兩個哥哥兩個弟弟皆在堂中聚齊。與別家兄弟相比,此五兄弟相處和睦,沒有生分之感。這大約是李旦的家風所至,另外一點,即是大哥李成器生性寬厚,對幾個弟弟親愛有加。
李隆業看到李隆基進門,就笑道:“三哥當了太子,果然忙得多了。大哥的府中,恐怕也多日未來了吧?”
李隆基微笑了一下,然后走到李成器面前見禮,說道:“大哥,總算父皇開恩收回了成命,若非如此,愚弟就險些成為不義之人。”
李成器揮手令其坐下,說道:“此中過程,父皇那日賜宴時已經說過。三弟,我就是離開京城,亦非壞事啊。我們如此日日相見,就覺得有些煩了,不如離遠一些,乍一見面倍加親切。”
李隆基明白大哥所言非是虛飾,當是衷心之言,遂說道:“還是不要遠離最好。譬如今日,我們倏忽齊聚大哥府中,既可大快朵頤一番,又能長敘兄弟之義。大哥若離遠了,我們聚一回終是艱難。”
李隆業插言道:“三哥說得對。我們當初聽說大哥要去同州,心里就不是滋味。外面人皆說此為三哥的主意,我們說不應該如此啊,三哥并非薄情寡義之人,然三哥已為太子,我有心想問終歸不敢。這下好了,事情終歸水落石出,原來是姚宋二人多的嘴。”
李成器嘆道:“三弟,你如此表明心跡很好,然還是虧了這二人。我們皆知道,此二人為干事之人,你現在代父皇監國,其實還是你自己丟了這條臂膀。”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他們離間我家親情,縱使再有才,也不可用。”
李成器不想繼續此話題,說道:“三弟,你午前說今日晚間有話要說,兄弟們現在都在場,你有什么話就趕快說吧。那邊的膳食已然準備好,我們說完后立刻開膳。”
李隆基道:“這件事兒本來單獨對四弟和五弟說一下就成了,但我又想此事比較敏感,還是先要征得大哥的同意。”
李成器搖手道:“他們二人現為你的屬下,你們若有事情,自己說清楚即可,沒必要征得我的同意。”
李隆基道:“大哥,不然,此事還要大哥知曉最好。我想呀,四弟和五弟現在典北門四軍,這些人皆是一幫桀驁不馴之人,最近又有一些親貴子弟加入,需要整治一番。四弟和五弟此前未在軍中歷練過,所以手下要有幾個得力的幫手才行。”
李隆業插言道:“三哥的意思,定是想讓葛福順他們幫助我們了?”
李隆基道:“不錯,就是他們。這幫人在軍中有相當威信,最近又立有大功,用他們來帶兵,我最放心。大哥,你以為呢?”
李成器道:“我剛才說過了,這是你們之間的事兒,我沒必要過問,你若一定要征詢我的意見,我會說,這幾個人既忠心又能干,應該重用。”
李隆業道:“大哥說話了,我們就照辦。三哥,我們在軍中兩眼一抹黑,若沒有知心的人幫助辦事,弄不好也如韋氏兄弟那樣稀里糊涂就掉了腦袋。這些人對三哥忠心,當然也會對我們兄弟忠心。大哥說得對,如此小事吩咐一聲就行,何至于如此鄭重其事?”
李成器道:“三弟沒有別的事兒了吧?若沒有,我們就開膳吧。”
李隆基心中暗暗想道,看來還是自己想得過于多了。
轉眼間已至暮春,長安的空氣又漸漸燥熱起來。朝廷這一段時間似乎變得沉寂起來。劉幽求果然被授為尚書左仆射,他私下里得了李隆基的言語,囑他不可再碰“斜封官”的事兒。劉幽求知道,若“斜封官”的事兒不解決,那么其他厘改弊政的事兒也就無從談起,他日日辦些衙中的庶務即可。隨著姚崇和宋璟的離開,朝中也沒有人再提起厘改之事,日子又回復到往日的平淡。
人們看到“斜封官”無虞,于是認為新朝不過爾爾,朝政的運行軌跡許是又回復到前朝的模式。他們認為“斜封官”實在是一個好路子,花些錢討來一個官做,既可以光宗耀祖,又有固定的俸祿,于是一些人又托門子找關系,欲按“斜封官”故事行之。
六品以下官員的授任由李隆基簽署,一開始也有人到李隆基面前說項,當然遭到李隆基的拒絕,并將說項之人斥罵一通。其他人聞訊,明白了李隆基的稟性,再也沒有人敢來找李隆基說項。
這些人頗有些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他們皆知當今皇帝生性淡泊,那么這樣的人就有一樁好處,即是好說話便于請托,于是李旦昔日的府屬及門子仆人,都成了這幫人熱于聯絡的對象。李旦與其兄李顯相比,絕非糊涂之人,他深明“斜封官”的危害,所以起初也默許姚宋二人廢之。至于后來惹來的麻煩,那是他始料未及的,于是為了沒有麻煩又決意緩之。他接受張說的建議令太子監國,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不愿面對這些煩心之事。
李旦若為一名賦閑的親王,絕對會躲入府中安靜度日。然他現在是皇帝,是為一國之主,許多紛繁萬端的事兒需要他一言定音,他如何能躲得開呢?
李旦于是很煩很煩。
那日李旦對李隆基單獨說到,他想把六品以上官員的授任及其他軍刑大事皆交由李隆基署理。李隆基不明父皇的實際心思,當即推辭。
這日又有一名昔日舊屬入宮拜見李旦,說到最后,這人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上面寫有一人的簡歷,不言而喻,這位舊屬又接受請托前來求官。
李旦不忍拂了這名舊屬的面子,推托道:“如今太子監國,諸事由太子拿主意,你去找太子說吧。”
這名舊屬倒是很會說話,說道:“太子唯聽陛下之旨,陛下向太子吩咐一句,此事也就辦妥當了。”
李旦心里很煩,將這名舊屬趕了出去,然后尋思道:這些煩亂的事兒,怎么就躲不開呢?他思來想去,心中有了計較,喚來黃門官令其傳訊,詔京中三品以上官員明日早朝,他有話要說。
自從上次貶謫姚崇與宋璟那次早朝之后,李旦近兩個月沒有主持過早朝,百官聞訊李旦又要早朝,心想李旦可能又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李旦確實有大事宣布,他接受群臣朝拜之后,緩緩言道:“眾位愛卿,朕素懷淡泊,不以宸極為貴。昔日朕為皇嗣,主動將皇位讓與先皇;先皇又欲使朕為皇太弟,朕固辭不就。朕如今當了天子,總覺得諸事煩亂,心中不靜,就又有了一個計較。”
殿內此時非常安靜,百官靜聽李旦的下文。
李旦稍微緩了一下,然后又朗聲道:“朕想好了,皇太子近來監國有功,諸事從善如流,眾皆稱善,朕意欲傳位于太子,眾卿以為如何?”
眾位大臣面面相覷,他們實在想不到皇帝今日竟然想退位,許多人不相信這是皇上說出的話,然抬頭看到李旦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神色淡定,分明不是胡話。
別人也就罷了,李隆基應該首先表明自己的立場。他聞言趨前兩步,當即跪倒,叩首說道:“父皇萬萬不可!兒臣不知哪里做錯了,望父皇重重責罰,唯傳位一說,兒臣萬萬不敢奉旨。”李隆基聽到父皇要傳位,也一下子懵了,他實在想不通父皇為何要這樣說。那一瞬間,他甚至冒出父皇是不是試探自己的念頭。李旦依舊語調平靜:“三郎,你起來吧。朕今日就是想聽聽大臣的意思,不用你說什么話。蕭卿,你執掌中書省,是為朝中中樞,說說你的想法。”
李旦此前沒有露出半絲要退位的風聲,今日乍一說出,令蕭至忠也措手不及。這一段朝中比較平靜,太平公主遠在蒲州通過蕭至忠了解朝中情況甚詳,其指示蕭至忠要密切關注太子的動靜,不給太子擴大權限的口實。現在皇帝說要退位,那是太平公主堅決反對的事兒。蕭至忠也在頃刻之間就打定了主意,皇帝說出想退位的話,若當面激烈反對恐怕皇帝不喜,效果未必就好,且太子之人在一側虎視眈眈,若再形成當堂爭辯的局面,其結果實在無法預知。現在李旦詢問自己的意見,蕭至忠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為此事重大,須徐徐商議最好。陛下即位未及一年,天下剛剛平穩,若驟然換之,臣恐天下由此會動蕩,對百姓不利,須穩妥為之。”
李旦道:“朕征詢眾卿意見,就是尋穩妥之法。”
蕭至忠再奏道:“臣以為,陛下傳位與否,不必忙于定論,可多方征詢意見。今日朝堂之上,眾臣驟然得聞此訊,思慮不免失于簡單,請陛下今日不用再議此事,容臣等細想一下,再奏于陛下。”
李旦搖搖頭,說道:“蕭卿,你退下吧,朕還想聽聽別人如何說。劉卿,你的意思呢?”
劉幽求明白自己的身份特殊,外人皆知自己是太子的嫡信之人,若順著皇帝的意思說退位甚好,那么太子與自己肯定會成為千夫之指,他微一思索即躬身答道:“陛下春秋未高,不是退位的時候。且太子監國不久,還需長期歷練才是。臣以為,陛下現在不宜退位。”
李旦明白蕭至忠是妹妹的人,劉幽求是三郎的人,蕭至忠說的話雖委婉,然外人皆能聽出其不愿皇帝退位的意思,李旦沒有想到這兩路人馬皆不愿意自己退位,心里不由得更煩。
此后,郭元振、崔湜、張說、竇懷貞、岑羲等人紛紛出班奏言,這些人無一例外,皆言李旦不宜退位。
李旦變得有些意興闌珊,他無心聽群臣再奏他事,即落座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