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劉幽求道:“圣上確實說過暫緩此事兒,然非是永遠不辦。如今已過了許多時日,該是重提的時候了。我以為,可將此事奏聞太子與圣上,非為抗旨。”
劉幽求畢竟出身低微,政事堂里皆為一幫官場老手,沒有人把他瞧在眼里。他此言一出,蕭至忠呵呵笑道:“是了,劉大人要先奏聞太子,當然不把圣上的話當成圣旨了。”
蕭至忠的這句話說得甚是陰險,眾人皆聽出其話中的刺兒,劉幽求頓時大急,漲紅了臉,郭元振搶先說道:“蕭令的話有些離譜了。圣上令太子監國,大臣有話當然要先奏聞太子,這有什么不對?”
因為郭元振的身份特殊,朝中大臣對其皆尊重且有些忌憚,他此言一出,表明他站在劉幽求的立場上,因而沒有人再敢向劉幽求啟釁。蕭至忠微笑答道:“此事先奏聞太子不錯,然‘斜封官’中六品以上者甚多,須圣上決之。郭尚書,我以為要廢‘斜封官’,須有圣上金口允可才是,這樣不對嗎?”
這幫人又在堂內辯了許久,終究沒有共同的意見。蕭至忠主持堂議,最后只好宣布說今日議事到此,下次再議。宰臣們于是起身離開政事堂,準備歸入各衙署辦公。
他們出了政事堂大門,就見一名麗人赫然站立在大門之前,此人正是太平公主。宰臣們見到公主,紛紛趨至面前問候,太平公主伸手止住眾人,說道:“列位少歇,我有話說。”
蕭至忠上前說道:“公主,這里小風甚急,尚有寒氣。公主不如移入堂內,再來垂訓我們如何?”
太平公主斬釘截鐵說道:“不用。我有幾句話說與列位,說完就走。”
“如此,就請公主示下。”蕭至忠說道。
太平公主手指眾人,說道:“你們皆為宰輔之職,為朝廷的重臣,理應為朝廷殫精竭慮,直言其弊。我問你們,祖宗有成法,朝廷有規矩,你們須按此成法規矩行事。你們緣何拿了朝廷的俸祿,卻允許一些不合規制之事發生在你們的眼皮之下呢?”
姚崇眼見太平公主如此橫蠻攔住眾人,心里氣道:你口口聲聲說行事要符合規制,那么你以公主之身闖至政事堂,又對這幫宰輔之臣說三道四,這難道就合規制了?
崔湜此時言道:“敢問公主,到底有何不符規制之事發生?”
“哼,我先從太子說起。圣上有好好的嫡長者,你們不擁立,這難道符合成法規矩嗎?”
劉幽求躬身說道:“公主,此事天下人皆知。平王所以能當上太子,緣于宋王以死相讓。”
太平公主斥道:“你一個小小的除名小吏,到我面前有說話的資格嗎?是呀,大郎將太子之位讓給三郎,可是你們卻把他貶為同州刺史,都是你們干的好事兒。”
眾人聽到現在,明白了太平公主之所以如此發怒的原因。大約她被遷蒲州,于是心中有氣,要來這里發泄一番。
太平公主現在并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被遷蒲州,那是緣于姚崇、宋璟的主意。她認定此為李隆基為固己位的招數,絕對是李隆基百般說通李旦而下的制書。有過上一次關于太子監國與哥哥的爭論,她這一次不想找哥哥爭吵,轉而找到宰臣們先吆喝一番。
宋璟實在聽不下去,遂拱手言道:“公主的這番話有些差謬了。太子有大功于天下,其儲位非謀取而來,實乃宋王真心相讓,此事天下皆知,圣上又親下制書明之,公主為何在此有定論之事上發難呢?”
太平公主道:“你乃皇兄一直信任的人,莫非現在改換了門庭?這個太子本來就當得不合禮制,既而又鼓動圣上讓他監國,又把我們姑侄趕出京外,他到底居何叵測之心?你們皆為皇兄的宰臣,這一節要弄明白了,不可讓王莽之徒攪起風浪。”
姚崇駁道:“公主的話,讓我們更加不明白了。太子為圣上的副君,其實為一體,又有什么分別了?再說了,圣上這樣做其實為了歷練太子,有什么不對?”
太平公主怒道:“姚崇、宋璟,你們眼里只有太子,肯定沒有我這位公主了。呵呵,你們以為從此傍上太子,就可以橫行無忌了?休想!我告訴你們,天下人的眼光是雪亮的,百官心里如明鏡也似,看你們能猖狂多久!”
姚崇見太平公主拿出民意來做利器,心里不禁笑了,心想:所謂民意,你又知道多少?他看到太平公主發怒,畢竟對她有所忌憚,遂退后不言。
太平公主也不想與這幫人過多糾纏,她早就計定今日在宰臣面前吆喝一番,這事兒肯定會很快傳入皇兄之耳,再經他們傳誦,京城人也會知道她大鬧政事堂,如此就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她于是環視宰臣們一圈,沉聲說道:“你們為朝廷的重臣,當匡扶正義,驅邪扶正,若不依圣賢道理行事,或者與奸邪沆瀣一氣,終歸不能持久。姚崇、宋璟,你們以為替太子說話,就可以永葆富貴嗎?蕭公,你領我去見太子。”
蕭至忠領著太平公主向李隆基辦公的地方走去,宰臣們先是在當地佇立一會兒,然后逐個散去。
太平公主最后說的話充滿威脅之意,令姚崇等人心間涌上絲絲寒意。待眾人散盡,宋璟輕問姚崇道:“她今天前來,又是唱的哪一出兒?”
姚崇蔑視道:“哼,不過黔驢技窮罷了。”
李隆基自從新年之后喜事連連,先是被命監國,繼而姑姑又被趕出京城,看來其太子地位已日漸加固,且實際權力已凌于太子之上。李隆基明白,自己之所以有如此好事,皆緣于姚崇等這幫昔日相王府屬的幫助。
昨夜他思來想去,覺得父皇此次的制書下發之后,他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一大早來到公堂之后,令門子擋住來人,自己在案上提筆疾書,欲書成后上奏父皇。
其奏書剛剛寫過大半,就聽門外有人喊道:“太平公主到。”他急忙起身,就見姑姑臉色嚴峻,已然踏入門檻內。
蕭至忠緊隨其后,他覺得自己今日不宜在場,遂躬身道:“公主、殿下,老臣告退。”
太平公主哼了一聲,說道:“你去吧。”
李隆基笑容滿面,躬身向太平公主行禮,然后說道:“姑姑為何勞頓至此?有什么事兒,可讓下人傳話吩咐侄兒一聲即可。請就坐,侄兒為姑姑奉茶。”
太平公主道:“罷了,不坐。我有幾句話,說完就走。你如今非復昔日之三郎,按道理我為你的臣下,我應該向你叩拜才好。”
李隆基慌忙說道:“如此姑姑就折殺侄兒了。”他到一側取過座兒,將之移到太平公主身后,說道:“姑姑,還是先坐吧。”
“哼,你不必殷勤,我就是不坐。我問你,我如何成了你的眼中釘?你必欲除之而后快嗎?”
李隆基侍立在太平公主面前,說道:“姑姑如何說出這等話來?侄兒敬愛姑姑,猶如父皇一般,姑姑定是誤會了。”
“誤會?大丈夫敢作敢當,你既然敢為,為何還要藏頭露尾?我問你,你攛掇皇兄將我放逐京外,居心何在?”
“姑姑果然誤會侄兒了。侄兒也是昨日看到父皇制書,方知姑姑和大哥遷出京外居住。您瞧,侄兒正寫奏書,求父皇收回成命才是。”他說罷轉身來到幾案前,將寫至大半的奏書拿起,然后將之遞給太平公主,說道,“姑姑若不信,一看便知。”
太平公主伸手一推,那奏書飄飄灑灑落在地面,她輕蔑地說道:“三郎,你以為玩些障眼法兒,我就信你了不成?我非三歲孩童,你也太小瞧我了。哼,不管千差萬別,誰得益誰主使的道理顛撲不破。你攛掇皇兄讓你監國,現在又要拔除我們這些你認為有威脅的人,你其實不用分辯。”
太平公主忽而清淚涌出,一屁股坐倒在身后的幾凳上,手指李隆基數落道:“三郎,你果然好得很呀。你幼小之時失母可憐,我對你關愛有加,你那幾個兄弟誰人如你那樣常入我府?你誅滅韋氏不假,然沒有我全力支持,四哥如何能當皇帝,你又如何能當太子?你現在翅膀硬了,就將我棄如敝帚嗎?”
這一番連珠似的責罵,弄得李隆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躬身立在太平公主面前,心里一急也流出淚來,涕泣說道:“姑姑這樣說,讓侄兒百死莫贖。其實這些事兒皆為父皇心思,姑姑若不信,可找父皇一問便知。”
太平公主伸手抹了一把淚水,說道:“你不要動輒抬出皇兄的牌子!我們皆知他的性兒,若無人在他的面前攛掇,他又何必生事?”她說罷立起身來,森然道,“三郎,別把事兒想得太簡單了。你以為你現在監國,又把我們趕出京城,則萬事大吉?告訴你,事兒若如此簡單,我也枉自為人了。我現在就給你撂下一句話來:前面的路還是黑的,你要好自為之。”
李隆基張口欲接言,不想太平公主已然轉身向室外走去。李隆基急忙緊隨身后,太平公主根本不理,她出門后徑直走入自己的那具大輦之中,然后喝令仆役抬起就走,把李隆基晾在當庭。
其實姚崇說太平公主“黔驢技窮”,實在是看走了眼,太平公主先是大鬧政事堂,繼而質問李隆基,并非情緒用事,相反,她是經過深思熟慮而成。
太平公主起初能在李旦面前呼風喚雨,朝臣中又有她的許多親信,李隆基與其相比無疑處于相對劣勢。然而風云突變,李隆基先是以太子身份監國,繼而又把太平公主和李成器趕出京城,并親掌禁兵之權,如此,李隆基又處于相對優勢。太平公主深明其中的玄機所在,這些局勢的轉變最后歸結到一點:皇兄李旦的態度!現在李隆基把自己和李成器趕出京城,太平公主感到此招做得有些過火,由此可見李隆基的稚嫩之處:想急于求成,就失于敦厚,如此就與皇兄李旦的性情不符,于是就有可乘之機。
太平公主深諳皇兄性格中的“仁弱”一節,這樣的人往往對家人及親屬都十分關愛,若自己有能耐,此人就會希望自己的恩澤普惠于他們。太平公主如此連鬧兩場,卻不與李旦照面,她就想通過此舉告訴李旦:哥哥,妹子現在很不舒服,你瞧著辦吧。
李隆基待姑姑離開,又回案前將那道奏書寫完,然后起身入宮,他要面見父皇,并將此奏章奉上。
李旦此時已得聞妹妹大鬧政事堂的訊息,他正在那里沉默思索,就見李隆基入殿叩見。他接過那道奏書,快速地看了一遍,然后嘆道:“哦,你也不贊同此議。唉,姚崇與宋璟如此提議,不料惹出如此多的麻煩。看來我當皇帝,實在是勉為其難了。”
李隆基直到此時,方知讓姑姑出京的制書實由姚宋二人提議。李隆基素常與他們沒有私下交往,李旦又未事先向李隆基說明,所以李隆基不知此事的過程。
李隆基道:“兒臣知道,父皇此舉是為兒臣好。然姑姑和大哥從此離開京城,讓兒臣的心里實在不是滋味。就請父皇收回成命,不讓姑姑和大哥離開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