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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冷冷一笑,然而緩緩說道:“父皇身邊接觸的無非是些至親之人,劉兄,你目光如炬,難道就瞧不出嗎?”
劉幽求思考了一下,然后吃驚道:“啊,莫非是她?殿下,若果真如此,實在不該呀。我們之所以起事,說到底還是殿下與她商議的結果。緣何如今剛剛事變成功,她就翻臉了?”兩人心里都很明白,這個“她”即為太平公主。
李隆基嘆道:“唉,劉兄,你還是不了解我這位姑姑啊!那日夜戰禁宮,天明后我們在安福門上相見,姑姑一臉燦爛,將我夸得如花兒一般。我當時就覺得有些詭異:我們事變前未向她告知,她至少應該輕輕責怪我幾句,還算正常。然她攢著勁兒不出一言,此事已然透出生分了。”
劉幽求道:“殿下,此事有些不妙。太平公主深謀遠慮,又會籠絡朝臣,你應該及時修好才是,不可使裂隙擴大。”
李隆基反問道:“劉兄,你以為如此裂隙可以修好嗎?”
“我以為可以。畢竟大亂之后,正該戮力治亂,一家人何必要生分呢?”
李隆基搖搖頭,嘆道:“劉兄,你看似聰明絕頂,畢竟有糊涂的時候。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姑姑當初讓崇簡跟隨我們的時候,她將我們視為其手中的一枚棋子,就像她為長輩,我為晚輩,沒有什么平等可言的。我們夜戰禁宮之后,她實際上成為局外人,所以她全力把父皇推上御座,以此來反客為主。”
“是了。圣上之所以發此詔敕,大約也是聽從了太平公主的意見。殿下,我更加不明白了,沒有我們夜戰禁宮,相王如何能夠成為皇帝,為何大功告成之后,圣上不對你這個功臣聽之信之,反而要信太平公主呢?”
李隆基又搖搖頭,不再言聲。
劉幽求憂心忡忡說道:“圣上如此安排人事,顯然是忘卻了殿下的天大功勞,這如何可以?殿下,你不可坐以待斃。”
李隆基輕笑了一下,說道:“坐以待斃?劉兄言重了,哪兒有你所說的不堪境遇?”
“哼,這樣的事兒多著呢。某人立有大功,別人懼其能耐,遂以高官厚祿將其束之高閣,以制其勢,殿下不可不察。”
“嗯,我知道了。劉兄,我在想另外一件事兒。我們交往的這幫人兒,除了你與紹京以外,其余多為武夫身份,或者如崇曄那樣玩兒是一把好手,讓他們上臺面為重臣,實在拿不出手。我想呀,要抓緊把郭元振、姚崇、宋璟、張說、魏知古這些人調入朝中。”
劉幽求有些納悶,問道:“這些人多為圣上的舊屬,自然聽從圣上的言語。若圣上一直聽信太平公主的主意,這些人若入朝中,太平公主豈不是如虎添翼了嗎?”
“你還是不明白。韋安石為父皇的舊屬,現在身居高位,他與我也沒有什么親密關系,然此人有一個特點,你莫非看不出嗎?”
“我實在眼拙。”
“此人不攀朋黨,不媚上,不唯親,唯以圣賢之理來衡量事情。那郭元振等一幫人雖多為父皇的舊屬,然他們與韋安石大致一樣的脾性,所謂‘物以類聚’是也。”
劉幽求明白了,說道:“殿下想讓這幫人入主朝廷,形成仁義之風,以革前段亂政之弊。”
李隆基悠悠說道:“是啊,我多讀貞觀故事,對那時‘君明臣賢’的氛圍無比向往。劉兄,我們浴血誅滅韋氏,固然為自身免禍計,然我的心中常懷這樣一個夢想,就是朝野再現貞觀時代的清明風尚,如此才是天下之幸。”
劉幽求點頭贊同。
其實在李隆基貌似冠冕堂皇的話語背后,還隱藏著這樣一個私心:自己除了起事的這幫人之外,再無其他的朝中人脈資源。李隆基深知韋安石這幫人吃夠了女人亂政的苦頭,他們皆思奉李唐為正朔,竭力想把朝廷恢復到清明為政的局面。若如此,他們肯定不愿意看到強勢的太平公主干政,從而走到韋太后時的老路,李隆基想利用這一點成為自己制衡太平公主的手段。畢竟,這幫人多為李旦的舊屬,將他們引為朝中重臣,李旦肯定愿意,太平公主也沒有戒心,授任過程絕對順利。
劉幽求這時又想到一個主意,說道:“殿下,該是勸圣上早立太子的時候了。”
李隆基心如電轉,答道:“是啊,現在新皇上位,百官也大致穩定,就缺一個太子了。劉兄,你以為勝算如何?”
劉幽求明白李隆基所指,遂答道:“我以為應有八成的把握。殿下,你若認為可行,明日朝會之時,我就率先提出。”
李隆基沉吟道:“你來提出?只怕有些不妥吧。外人皆知你是我的人,所謂瓜田李下,這樣豈不是有了痕跡了嗎?”
劉幽求反問道:“我若不率先提出,又有誰來說呢?”
李隆基陷入沉思,他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兒,由此可以看到李隆基的朝中人脈資源實在窘迫!沒奈何,也只好由劉幽求赤膊上陣了。他點點頭,說道:“好吧,你斟酌好言語,千萬不能授人以柄。唉,其實你一出言,別人定會以為我新立大功,以此為恃指使你出面。沒奈何,只好任別人隨便去想吧。”
劉幽求在朝會時提出立儲之事,由此激起了軒然大波。
太平公主現在有擁立之功,其入宮之時更加氣勢逼人,可以直入直出,無人攔阻。
李旦看到妹子前來,心中大為高興,說道:“我正想著你呢,你若不來,我還要派人去喚你。”
太平公主笑道:“這里非相王府那樣好登門,四哥固然下旨讓我可以直入直出,畢竟來一趟要費周折。四哥,你這數日在宮內還好嗎?”
“有什么好?唉,我早就說過不愿當這皇帝,有那么多的繁文縟節不說,還要處置那么多的煩心事兒。我那相王府與宮內相比雖小,然在那里住慣了,覺得處處都很親切,不像這里,處處都透出陌生。”
太平公主心想四哥還是老樣子,許是他在漫長的歲月里果然修持好了心性,以致現在當了皇帝感覺不適應,遂勸道:“四哥不該有此心思,前段時候我們皆岌岌可危,如今大禍已然消彌,天降大任于你,此為你推卸不開的職責。四哥,你要打起精神。”
“嗯,你今后要多入宮,我們一番談說,就可輕松許多。”
“我也不能入宮太多,有些好事之人若見我頻繁入宮,弄不好又會鼓動言官,彈劾我妄自干政,如此我就吃罪不起了。”
李旦道:“不妨。你我兄妹至親,誰敢來妄言?”
太平公主笑道:“對了,如此方為皇帝的氣派,我瞧著歡喜。”
李旦道:“我今日想見你,緣于今日朝會之時提到了立儲之事。韋公當時說道,立儲事大,讓我與勛戚及重臣多加商議。你正好來,我想聽聽你的主意。”
太平公主點頭說道:“不錯,應該抓緊立儲了。此位若空置太久,定會引起世人的無端妄議,我意馬上要辦。”
“嗯,那就抓緊辦吧。妹子,你屬意他們幾個兄弟哪一個人呀?”
太平公主正色道:“四哥如此問話太古怪,儲位之立有朝廷制度和祖宗規矩,豈是我隨便屬意哪一個人?自古以來,為絕禍亂,向以嫡長者為儲。四哥家中,嫡長者難道還有第二個人嗎?”
“哦,你也想立大郎為儲。”
“非是我想,規矩如此。四哥若不想多事,為何不這么辦呢?”
李旦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難道不知這個規矩么?只是三郎剛剛立下大功,一些人在我耳邊說要立賢者為儲,如此讓我犯了躊躇。”
太平公主展顏一笑,說道:“四哥呀,你現在當了皇帝,怎么還是猶豫的性子?天下世事紛紜,看似頭緒繁亂,然其中不過一個‘理’字。就拿儲位來說,你若立賢為儲,就是破壞了自古以來的圣賢道理,有何顏面對天下人說理呢?”
“然三郎確實功勞很大,若立大郎為儲,就有些愧對三郎。”
“你此為婦人之仁!三郎確實功勞很大,然你沒有仔細想過他為何取得這些功勞。他若不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侄兒,他如何能一呼百應呢?說到底,別人看到三郎的背后是我們,他方能起事成功。四哥,你不要以為我在強詞奪理,京城中如三郎這樣的年輕人很多,為何只有三郎能夠起事成功呢?”
李旦還是想不通,覺得妹子在這里說歪理兒。一個很淺顯的道理,自己還有其他兒子,妹子也有幾個兒子,他們為何就不能如三郎那樣奮起自救呢?
太平公主明白哥哥還是不相信自己的理兒,遂又說道:“三郎為我們的晚輩,他做什么與我們親手去做沒有什么兩樣,那么不讓他做什么,他也只有聽從。”太平公主此話,顯露出蠻橫的態度。不過為兒女者以孝道為先,太平公主此話也不為過。
李旦不想為此事多傷腦筋,遂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此事讓我再想想,總而言之,須以穩妥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