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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瞪起眼睛,詫異道:“怎么不能?四哥本來就是皇帝,他因為善讓,母親和三哥才當了皇帝。若有了四哥的大旗,我敢說,除了宗楚客等少數人外,其他百官都會轟然響應。”
李隆基點點頭,心里知道若事變成功,那么姑姑在朝中的人脈資源可以為我所用。他今日前來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即是要親耳聽到姑姑的承諾。
然而李隆基未向太平公主通報自己的最新進展,惹得太平公主大為不滿。她認為李隆基畢竟稚嫩,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此前是否看走了眼?她思念及此,言語也頓時變得刻薄起來,哂道:“三郎,那韋氏不會心甘情愿把皇位拱手讓給四哥,你的心勁挺好,就怕因此耽誤了時機,別到時候把腸子都悔青了!”
李隆基聽出了姑姑的揶揄之意,賠笑道:“姑姑錯怪侄兒了。那日姑姑讓侄兒設法聯絡郭元振,現在已有進展。郭元振近來欲回京述職,父王已答應促成我們見面。若郭元振能夠襄助,事兒又多了幾分勝算。”其實李隆基所說的全是鬼話,西域至京的驛書須旬余時間方能送達,李顯死后不過旬余,他們萬難聯絡。
太平公主未想到這些細微之處,沉吟道:“此事若由郭元振來主持,當然最好。不過他自西域返京,行程甚長,我們終歸等不及。”
李隆基道:“我們還是要等一下。當初太子重茂起事,還明白要找一位軍中有號召力之人,所以李多祚振臂一呼,就有許多兵士響應。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樣一個人,郭元振就是最好的人選。姑姑,辦這種事兒不可性急,一定要萬般審慎。侄兒現在悄悄與下層軍官聯絡,待郭元振回京,如此兩相結合,最為穩妥。”
太平公主終于有些信了,點頭道:“你如此想,還是有些道理。也罷,就按你說的去辦吧。待郭元振回京,你可把他約到我府中商議。四哥笨嘴拙舌,你又是稚嫩小子,別把事兒說差了。我雖為女人,這些朝中重臣還是在乎我的。”
李隆基不失時機恭維道:“是啊,人言姑姑惜為女兒身,若為男子,早繼我家大統了。別說大臣們敬仰您了,我們作為后輩,早將姑姑倚為主心骨。”
太平公主露出微笑,斥道:“你呀,終究沒有正形的時候,這些油嘴之言,什么時候才能從你口中絕跡呢?”
李隆基正色道:“侄兒所言,皆為衷心之言。姑姑,您今后也該對侄兒改變一下看法。否則,侄兒只好閉口不言了。”
太平公主道:“瞧你,這油嘴愈發爐火純青了。明明是你油嘴滑舌,反而成了我的不是。”
安樂公主想當皇太女的心思愈發熾熱,駙馬武延秀對其心思心知肚明。他這日身披一襲黑色長衣在院中走動,安樂公主見狀感到很奇怪,問道:“大熱的天兒,人們皆穿透氣短衫以避暑。你弄來黑色長衫,肯定很吸熱,莫非你不怕熱嗎?”
武延秀道:“我穿此衣,與你能否當皇太女,大有干系。”
安樂公主斥道:“大白天說夢話,怎么又與皇太女有干系了?”
“昨日苻鳳說到,近來外面流行一讖云‘黑衣神孫披天裳’。”苻鳳現任安樂公主府倉曹,負責公主府的倉儲庫藏事務。
安樂公主還是不明白,問道:“黑衣神孫?你披了一件黑衣,難道就成神孫了?”
“苻鳳解釋此讖很為詳盡,他說天下之心,未忘武氏,我為則天皇后的侄孫,當然就是神孫了,所以應披天裳以應之。”
安樂公主聽來覺得有些刺耳,斥道:“這個苻鳳不好好管他的事兒,卻來這里胡說八道!阿武算什么東西,你又如何成神孫了?現在是李家的天下,與你們武家有什么干系?你去,把苻鳳叫來,要好好掌他的嘴。”
韋太后與安樂公主向來對則天皇后怨恨極深,其言語中殊無尊敬之意,武延秀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斥罵,所以習以為常。他上前抓住安樂公主之手,說道:“裹兒不可性急,請聽我把話說完,再惱不遲。”
安樂公主知道夫君對自己百依百順,絕對不敢有任何妄想,現在他又掌撫己手,心底里頓時柔軟起來,遂示意他快說。
武延秀道:“苻鳳確實說得不對,武家之勢已衰,說什么‘天下之心,未忘武氏’,那是當不得真的,我若成為神孫,非是武家的緣故,皆緣于裹兒你呀。”
“與我何干?”
“裹兒你想,若你成了皇太女,我的身份也因之而貴。所以此讖的所指,還是歸于你的身上。”
安樂公主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的因果關系,頓時轉怒為喜,笑道:“哦,原來如此呀。這苻鳳也是,何不直接一些,卻如此大兜圈子。”
“此事不怪苻鳳,凡圖讖之事,不會簡單明了,定會幽微曲折。”
“如此說,我當皇太女還是上天所命啊!延秀,這些話兒要馬上告訴母后。”
“那是當然,我的富貴要落在你的身上,而裹兒你呢,就要著落在太后身上了。”
“嗯,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進宮。你這一身黑衣就不要去了,熱就熱一點,算是上應天命吧。”
兩人入宮后覲見韋太后,此時韋太后正與宗楚客和紀處訥議事兒,他們看到武延秀那特殊的服裝,皆投來奇怪的眼光。韋太后自然忍不住開口詢問,安樂公主就把黑衣的來由說了一遍。
韋太后的起初反應與安樂公主大致相同,斥道:“什么神孫?你們武家什么時候有神孫了?裹兒,你也糊涂,如此白癡的事兒,你也當真?”
安樂公主道:“母后不要急嘛。女兒一開始也這樣以為,不過這讖語明似說武家之人,其實內里則昭示著母后須行革命。”
“革命?生拉硬扯,如何做得準?”韋太后依然不相信。
宗楚客此時站了出來,懇切說道:“太后,微臣以為此讖語有些道理。大凡上天欲示祥瑞,不會如世人一般直來直去,多會迂回曲折,隱秘示之。當初高祖皇帝未舉事,天下之人皆唱《桃李子》之歌,此后高祖建國,果應此讖。年初時,太后衣箱中有五色云起,是時民間傳唱《桑韋歌》,如今又有此等讖語應之,臣以為可信。”
韋太后橫了宗楚客一眼,心想當初的所謂五色云事件,還不是你出的主意?瞧宗楚客現在言之鑿鑿的模樣,似乎早把這一檔子事兒忘記了。
紀處訥當然不會失去這個溜須的機會,接口道:“對呀,宗令所言實在有理。太后,臣等勸您及早革命,以應上天示意祥瑞。”
安樂公主道:“母后,他們說得不錯。李重茂像個傻癡一般,天天坐在御座上只會礙事。如今天下大勢已成,您也不用太客氣了。”
韋太后看到這幫人催促甚急,就轉向宗楚客問道:“宗卿,你以為現在時機到了嗎?我始終以為,皇帝新逝,我若急頭巴腦登上御座,恐惹天下物議。”
宗楚客當即答道:“太后的憂慮,微臣此前也想過。不過觀眼前之勢,朝中百官還是心向太后的,加之韋溫他們控制軍中甚嚴,若現在改朝換代,應該能夠平穩過渡,沒人敢說不是。凡預立事固然需要三思而行,一旦決之要雷厲風行。臣以為,現在是時候了。”
安樂公主道:“對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母后早就該決斷了。”
韋太后其實很早就想過過皇帝癮了,其隱忍至今,實屬不易。她沉思片刻,將諸事想了一遍,然后說道:“現在時辰已入六月中旬,宗卿,此事就由你主持,月底之前,能完成各項籌備嗎?”
宗楚客算了一下,感到時間有些緊,答道:“現在到月底僅有十余日,籌備諸事有點倉促。然事情定下來,自有所司負責,臣屆時多督促他們一些,事兒應該能夠趕出來。”
“嗯,好吧。你把事兒理順,讓司天臺在下個月初選一日子,就把事兒辦了吧。裹兒,你這一段也要把性子收拾好,多跟隨宗卿一起,瞧瞧事兒如何辦的,也算多些歷練。”
宗楚客道:“臣不敢。臣今后辦事時多向公主稟報,不敢混淆了上下之分。”
安樂公主今日很特別,將往日的性子都收拾起,忽然變得十分恭順。想是她看到母后若成為皇帝,那么自己的皇太女身份也可以很快被明確,因此心情很好。她習慣性地扁了扁嘴,笑道:“宗令何必如此謙遜呢?我什么都不懂,自然需要指教,宗令莫非不想教我么?”
宗楚客道:“豈敢!豈敢!臣愿意追隨公主,知無不言。”
韋太后又目視紀處訥道:“看來你還需要抓緊出去走一遭,京中事兒太多,你還要趕快回來幫助宗令。”
前日,韋太后接受韋安石的建議,決定讓紀處訥為安撫大使巡視關內道與河南道,以通報京中情況,安撫各地官員。紀處訥聞言急忙答道:“臣遵旨。”
他們又說了一會話,然后逐個退去。宗楚客與武延秀一同退出殿外,宗楚客目視武延秀道:“嗯,你做得很好。”
武延秀一笑,說道:“如此小事,何勞宗令掛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