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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屏息靜神,皆想看清這位皇帝賜婚的竇夫人是何模樣。待團扇后花釵下的面目露了出來,人們都驚呆了:這里哪兒有花容月貌呀,其雞皮鶴顏,明顯是一位上了歲數的老嫗啊!
人們驚訝過后,人叢里忽然爆出大笑的聲浪。
竇懷貞立在當地有些呆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新夫人竟然是一位老嫗,瞧其年齡可以當自己的母親了。
李顯和韋后也隨著眾人大笑,畢竟,婚禮已畢,皇后的乳母找到了一個好歸宿。韋后在笑聲的間隙,催促竇懷貞道:“竇卿,還不過去攙扶你那新夫人啊。”
竇懷貞此時經歷了情感的兩重天,一開始是狂喜,現在明顯是失落,然其快速之間將自己的失望藏于心間,笑容又復臉上,快步過去將自己的新夫人攙扶到李顯面前。他們先謝皇帝恩情,再謝皇后關心。
李顯道:“此為皇后乳母王氏,今日嫁了竇愛卿,也該有些名分,朕封竇夫人為莒國夫人,亦為三品。”
竇懷貞聞聽此女為皇后的乳母,心想因為這個婚姻從此與皇帝皇后扯上干系,又復大喜過望,遂扯著新夫人跪伏謝恩。
太平公主微笑著看著這場鬧劇,心想竇懷貞娶了皇后乳母當夫人,由此攀上了皇后這門厲害親戚,肯定把乳母當成神靈供養,夫妻之事則成為次要。這名乳母從此當了正夫人,在竇家肯定頤指氣使,那么竇家從此也沒有什么好日子可過了。
這時,耳邊傳來聲音道:“姑母,侄兒向您拜年了。”太平公主側頭一看,看見李隆基笑吟吟端著酒盞立在一旁。她伸手把李隆基拉在側座,說道:“你又想討便宜了,難道就此一拜,就想省了一趟?”按照慣例,新年之后,李隆基兄弟五人要帶上禮品,專程入太平公主府拜年問安。
李隆基笑道:“侄兒豈敢!侄兒今兒瞧見姑姑高興,故想來湊趣問安一番。再說,此時離天亮不遠,侄兒來拜年,敢情為姑姑身邊第一人呢。”
“你從潞州回來,看來不打算回去了?你回京月余,為何不來探望姑姑?”太平公主平時最喜歡李隆基,想是李隆基打小就聰明伶俐,在李旦的五個兒子中最為出眾。李隆基幼年喪母,父母親眷無人在身邊,他只有把全身的依托傾注在這位可親的姑姑身上。
“侄兒在潞州也是可有可無的角色,現在回京無人清究,侄兒也就自得其樂了。何況在京可以得見父王、姑姑,此為好事。侄兒本想拜見姑姑,只是侄兒新納的小妾待孕生產,所以很少出外,望姑姑勿怪。”
“嗬,你又納新人了?人言你為多情風流三郎,看來不假。你到潞州一事無成,這美色女子卻不耽誤呀。聽人說,你這新人原為一名歌女,想來你善樂,她善歌舞,你們倒是琴瑟相和了。”
“姑姑取笑侄兒了。”
“哼,我還不知道你嗎?你不來看我,卻整日里與一班狐朋狗友呼妓飲酒,玩毬賽馬,實在忙得很呀,卻拿什么小妾懷孕當幌子,你能騙得了我嗎?”
李隆基聞言頓現羞慚之色,扭捏道:“姑姑教訓的甚是,侄兒在潞州待了年余,一下子回到繁華的京城,不免貪玩了一些,望姑姑勿怪。”他知道,這位厲害姑姑的眼線甚多,京中的一舉一動她都了然于心。
“好呀,你好好玩吧。京中美女眾多,又多玩樂之事。新年到了,姑姑也祝你玩出花樣,多子多福呀。”
“姑姑饒了侄兒,侄兒今后定多去拜見姑姑,多聽姑姑教誨。”
太平公主燦然一笑,她喜歡這個晚輩,終歸緣于血緣親情而已。她現在所考慮的大事,壓根與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無任何關系。不過兩人談笑一番,不覺輕松了許多。
初二晚間,李隆基帶領王毛仲、李宜德二人,乘馬自隆慶坊出發,緩緩向通義坊行去。那日除夕之會,王崇曄邀請李隆基來赴家宴,還專門說道:“阿瞞兄,我宅中牡丹花開正盛,實為長安一絕,你若不來,實為惋惜之事啊。”
李隆基到了王崇曄門首下馬,剛入門,就見王崇曄笑呵呵地迎了上來,邊走邊說道:“阿瞞兄果為信人,你來赴宴,敝宅蓬蓽生輝啊。”李隆基答道:“罷了,你以美酒相約,再以牡丹相引,如此美事,豈能相拒?你的牡丹在何處?”
“照壁之后,則別有洞天。阿瞞兄,請了。”
兩人邁過照壁,就見甬道兩側及堂屋前,果然擺滿了各色牡丹花。其綠葉蒼翠鮮嫩,襯托出紅色的、紫色的、黃色的花朵鮮艷無比,李隆基緩緩觀賞,可以聞到濃濃的花香。其觀罷說道:“嗯,這花兒成色不錯,不遜洛陽之花。崇曄,想來你定是假公濟私,將洛陽牡丹掘來送入私宅。”
“阿瞞兄說笑了,幾叢牡丹所費幾許?何必假公濟私?前幾年,我在洛陽看著這些花兒實在好看,就逐漸挑些花叢運回長安,慢慢地花色方才齊備。”
“眼下天寒地凍,萬木凋零,你如何將牡丹生葉開花?就是現在,天氣如此寒冷,花兒若放久了,也會凍壞吧。”
“好叫阿瞞兄得知,這就是為弟的獨門秘籍了。我將這些花枝植于側房中,囑工匠燒制透明琉璃瓦換了屋面,房中升有炭火,然后算準花開時辰,或增或減炭火,終于趕在春日前后開花。這些甬道之側所擺之花,至多在這里放上大半個時辰,須撤入暖房;至于堂前幾叢大花,其周圍覆有錦帷,下面生有炭火,那是不懼寒冷的。”
“哈哈,想不到倜儻任俠的王崇曄,如今變得憐花惜玉,成為一個好花匠了。不錯,隆冬之時來此賞花飲酒,舉目京中,唯此而已矣。”李隆基談笑間看到堂屋里人影幢幢,又問道:“今天你還請了什么人?”
王崇曄笑道:“走吧,入堂后我替你介紹。都是一幫有趣的人,比如你我最擅玩馬毬,堂中之人也有兩位高手,你結識一番定有好處。”
兩人說話間,已然進入堂屋中。李隆基舉目一觀,就見屋內立起數人。王崇曄笑道:“來,來,先給大家介紹我這位阿瞞兄。其為安國相王之三郎,爵封臨淄王,現任潞州別駕。”
眾人拱手說道:“久仰、久仰。”
王崇曄引李隆基來到一名四十余歲的中年人面前,介紹道:“阿瞞兄,此人名劉幽求,現任朝邑尉。別看官職甚微,卻是一名大有見識之人呢。”
李隆基上前執起劉幽求之手,說道:“劉兄之名,隆基早已聞之。當初五王若聽了劉兄言語,也不至于有當日之禍。”張柬之、桓彥范等人當初誅殺張氏兄弟,然不殺武三思,劉幽求與桓彥范比較熟悉,勸說道:“武三思實為禍患,若不早除,恐怕你們無葬身之地。”桓彥范等人不聽,結果都被武三思迫害而死。
劉幽求個子不高,然雙目炯炯有神,人一初識就知他為善機變之人。聽到李隆基贊揚自己,遂緊握李隆基之手道:“寸言未曾建功,何足掛齒?幽求官微言輕,今日得識臨淄王,實為幸運。”
王崇曄再引李隆基來到一名長身玉立之人面前,其白凈面皮,細目淡眉,周身顯得文質彬彬,觀其年齡三十余歲,王崇曄介紹道:“此人鐘紹京,現任禁苑總監。阿瞞兄,剛才的幽求兄擅文章,這位鐘兄卻擅書,如今諸宮殿門榜,皆是這位鐘兄所書。”
鐘紹京拱手道:“崇曄言過了,人言臨淄王善詩文,諳音律,紹京所書,實乃雕蟲小技,如何敢在臨淄王面前夸贊?”
李隆基道:“隆基每每入宮,抬頭見各宮殿所書頗有羲之之味,如此大家風范,怎為雕蟲小技?鐘兄,今日得識于你,這書法一道,今后要多加指點了。”
“豈敢,豈敢。”鐘紹京謙遜道。
這時,一側有聲插入進來:“阿彌陀佛,今日諸位相識,即是有緣,卻不用再復客套謙遜了。”李隆基定睛一看,識得說話之人為寶昌寺僧人普潤。
“對、對,普潤禪師所言極是。臨淄王,我來自報家門,我名麻嗣宗,現任利仁府折沖,今日我們入此宅賞花飲酒,即為有緣,彼此不用太客氣了。”一位模樣相當剽悍之人越眾說道。
眾人聞言皆大笑,場面就變得活泛起來。
王崇曄宅中室宇華麗,楹柱皆設錦繡,其堂屋內已備陳飲饌,器用多為黃金之具。按照慣例,他們需在這里舉杯數巡之后,再入內室正式入宴。其宴席之間,每位客人身側,皆有兩名雙鬢丫頭侍候。李隆基畢竟為郡王,自然坐在上席。
今日所飲之酒為劍南之“燒春”酒,此酒味清冽而濃香,近年來一直在京中流行飲用。眾人飲酒片刻,座中之人以麻嗣宗最為性急,其問道:“王兄,你那一道‘炙烤羊肉’為何遲遲不上?說句實在話,我來赴宴,專為此羊而來,你別說今日沒有了。”
王崇曄笑道:“人言敝府擅造此菜,有此虛名,豈能怠慢了你們?左右,快快催來。”王崇曄在京城里以“任俠”知名,京中知名少年多與之交往,其在飲食一節自然不能太簡慢。為了炙烤羊肉,王崇曄花費三十萬錢雇高手匠人專門打造了熏烤羊肉的鐵床,再從塞北之地購來肥美羊羔宰而烤之,其肥膏見炭火后則油焰淋漓,其滋味自然絕美,隆冬時候享用最為適宜。漸漸地,王崇曄府中善烤羊肉的名氣傳揚出去,其熟識之人皆要來一嘗為快,更有好事之人取其烤羊時油焰淋漓之狀,將此道菜命名為“羔羊揮淚”,由此可見其名氣之大。
少頃,“羔羊揮淚”奉上席來,眾人自然大快朵頤。李隆基嘗罷感嘆道:“我在潞州,常思這里的烤羊肉,命人依此法烤之,終歸沒有這般滋味。”
王崇曄道:“阿瞞兄想依樣畫瓢,有三樣物事難稱其美。一者,鐵床;二者,廚工;三者,須選上等的塞外肥羊。今后就不用再麻煩了,若阿瞞兄想用,盡管吩咐一聲,這里很快會備好。”
普潤坐在一側,其為僧人,不能如眾人那樣吃肉飲酒,僅飲些清茶,吃些素餅瓜果,其說道:“阿彌陀佛,你們殺生也就罷了,還起些毛骨悚然的名目,什么‘羔羊揮淚’呀?實在血腥。”
普潤與其他和尚不同,最愛與人結交,經常在京中官宦之家穿行,所以和在座之人都很熟稔。麻嗣宗笑道:“普潤禪師最好不要開口說話,我們為一幫凡夫俗子,若再聆聽你的教誨,弄不好會沒了胃口。”
王崇曄道:“不錯,新年伊始,我們就多說些高興之事。我先起一個頭兒,大家以為京中這幾天最可樂的事兒是什么?”
麻嗣宗馬上接口道:“那還用說?自然是竇刺史娶皇后奶媽之事。”其話音剛落,室內頓時一陣爆笑。
座中之人雖僅有李隆基、王崇曄、鐘紹京三人參加了除夕之會,然兩日之間,竇懷貞再娶的故事已傳遍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