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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此心愿不久就成為泡影,天后欲成為皇帝,必須搬掉兒子這個絆腳石,于是李賢被廢,婉兒只有把心思深藏起來。
眼見自己的容顏漸漸衰退,婉兒越發(fā)哀怨。及至李顯當了皇帝,因婉兒在其復位過程中建有大功,遂青眼有加,讓其掌詔命之事,實有中書宰相之權;又加其為二品昭容,一開始還臨幸數(shù)次。奈何李顯比起其兄李賢實在庸陋許多,不懂得欣賞婉兒的才具韻味,轉(zhuǎn)愛起后宮那些年輕貌美的嬪妃,將婉兒丟到了一邊。
已屆中年的婉兒早已失去了少女的純情,在多次目睹了身邊血腥殘酷的改變后,她明白了權力的好處。然自己為無依無靠的宮中后妃,如何確保自己時刻擁有權力這棵常青樹呢?
憶及過往,婉兒又是一番長嘆。自從女皇當權,李武兩家彼揚我抑,紛爭不斷。李顯當了皇帝,既放縱皇后韋氏專權,又對武三思為代表的武家勢力友善,婉兒很快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結合點,與武三思床笫纏綿之時,二人一拍即可。當初,太平公主曾將自己的男寵進奉給女皇,此事婉兒盡知,遂想效法一番。某一日,婉兒到韋氏后殿內(nèi)閑談,不知不覺談到男歡女愛一事,談話漸漸入港,婉兒便將武三思的妙處以熾熱的言語烘托出來,惹得韋氏心旌搖蕩,不由道:“事不宜遲,你把三思召入宮來。”于是一切水到渠成,韋氏、婉兒與武三思以這種關系結成了聯(lián)盟。
皇帝李顯本就畏懼韋氏,現(xiàn)在韋氏又與婉兒、武三思結盟,舉目朝中,地位無人可撼。然而,天有不測風云,神龍三年,太子李重俊不堪韋氏等人的壓迫侮辱,遂擁兵造反,先去武宅中殺了武三思與武崇訓,再闖宮欲殺婉兒。
聞聽太子謀反,李顯驚得手足無措,語無倫次道:“這……這還了得!這……這……如何是好?”婉兒素有計謀,遂急中生智,獻計道:“玄武門樓堅固可守,請陛下皇后等速速登樓,一來可以暫避兇鋒,二來可以俯宣急詔。”一行人相偕登上玄武門樓。叛軍很快到了門前,李顯據(jù)樓俯視,直聽叛將道:“武三思淫亂宮闈,陛下豈無所聞?臣等奉太子令,已誅三思父子,唯宮闈尚未肅清,臣等特來誅殺首惡。”李顯問道:“誰是首惡?”叛將答道:“上官昭容,勾引三思入宮,乃為首惡。陛下若不忍割愛,請速將她交出,由臣等自行處置。”
李顯聽罷,便回過頭來,目視婉兒。
婉兒從李顯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冷漠。她知道,若李顯認為交出自己可以保全皇位,他會毫不猶豫將自己交給叛軍。危難之下,婉兒兩頰發(fā)赤,涕淚泗流,突向前跪下道:“妾并無勾引三思之事,懇請陛下洞鑒。妾死不足惜,但恐叛臣先索婉兒,次索皇后,再次要及陛下。”李顯本來反應就慢,再經(jīng)此一激將,就呆在那里不說話了。由此便贏得了時間,千騎兵馬很快趕到,最終殺退了叛軍。
后來每憶及此事,婉兒便一陣后怕。心道:“若不是自己機警,只怕早身首異處了。”這件事對婉兒震動很大,她沒有想到,自己獻媚周旋于皇家與武家之間,竟然被外人認成亂政的首惡。
那么,該是向李家宗族示好的時候了。今日去拜見太平公主,本不必親身而至,不過是通知公主與駙馬參加明日的慈恩塔集會而已,按照慣例,由朝中衙署知會即可。
婉兒乘車出宮,很快就到了太平公主府邸前。她抬腿下車,仰頭看了眼那塊皇帝御賜的“鎮(zhèn)國太平公主府”金字匾額,心間生出一絲敬畏之意。
女皇當政之時,太平公主始終扮演一個乖覺女兒的角色,雖有養(yǎng)男寵的嗜好,僅限于自身的娛樂,絕不踏入權力的圈子。女皇一生識人甚準,多次贊揚公主沉斷有謀,類似自己。想是太平公主十分清楚母親的本領和手段,絕不在母親面前班門弄斧。然神龍政變之時,太平公主果斷出手,她不僅參與了政變前的密謀,更利用與婉兒的交情聯(lián)絡宮女,成為舉事成功的關鍵人物。那么,此次太子政變未遂,其中有沒有太平公主的身影呢?此次政變,太子李重俊舉事倉促,舉止猶豫,很不成熟,似與太平公主一貫的果斷作風不合,然世事難料,誰又能理說得清楚呢?想到這里,婉兒不由得心里一緊。
聞聽上官昭容入府,太平公主急忙與駙馬武攸暨到院中迎候,婉兒見狀,急忙斂身拜道:“得罪,婢子何敢勞公主大駕親迎。”
太平公主年齡與婉兒相仿,然其到了中年,容顏愈來愈像其母。母女二人都生得寬額廣頦,雙眼皮兒,皮膚白皙,顯示出一派富貴之氣。聞聽婉兒謙讓,公主遂言道:“昭容不必客氣,你我二人多年的交情,這點禮節(jié)是必須的。”其實太平公主言不由衷,當初婉兒在宮內(nèi)僅是一個女官,確實是一個婢子的身份,然而今非昔比,婉兒已成了皇帝哥哥的二品昭容,又掌詔命有中書宰相之實,出門迎候是必須的。
公主夫妻二人將婉兒迎入中堂里坐定。駙馬武攸暨很是乖覺,他招呼侍婢上茶,然后一閃身步入后堂。
婉兒輕抿了一口香茶,贊道:“人言公主最善養(yǎng)生,此茶似是洪州所生,名西山白露,在京城中實為珍品。”
“不愧是上官昭容,連這種小地方所產(chǎn)之茶都能辨別出來。”
“京城中傳言,若論茗茶而言,首推公主府。婢子有些納悶,人言煎茶過程甚繁,緣何片刻之間即能成茶?”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說道:“我為閑人,只好在這些閑事上多下些工夫。我在中堂之側,專門辟作一室為茶屋。昭容若有興趣,請移步察視一番如何?”
婉兒聽出了太平公主話里的余音,急忙離座而起,說道:“公主如此惠賜方便,萬分感謝。”
她們移步進入西側門內(nèi),迎面而來的是清香的茶味。婉兒舉目一看,只見室內(nèi)甚闊,似乎一塵不染,西面墻下排立著數(shù)口大缸,以及一排立柜,另外一側站立著數(shù)名素衣婢女,顯然是她們完成制茶流程。
婉兒邊看邊點頭,其目光注視到那數(shù)口大缸,問道:“公主,那里即是貯藏飲茶用水的?缸內(nèi)存的是何方好水?”婉兒知道,善茗達貴之人往往不飲用京城之水,而是通過驛騎從外地運來。
“此為揚子江南零水。”
婉兒點頭,知道此水為飲茶之一等好水。
兩人復歸座上,經(jīng)歷了這一番閑談,她們似乎拉近了距離,場面變得有些活泛起來。
太平公主問道:“昭容此來,有何見教?”
婉兒見太平公主一直對自己十分客氣,撲閃了一下美麗的睫毛,微笑道:“公主,婢子前來,乃知會明日赴慈恩寺宴會一事。圣上說了,許久未見公主面,心中甚為掛念。”
“皇兄真是這樣說的?”
“不錯,圣上說了,若尋常衙署知會,公主肯定不到,因命婢子專程促請。”
太平公主沉吟片刻,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對婉兒改變了稱呼道:“婉兒,你我相知多年,當知我不愿插手朝廷之事。眼下為多事之秋,我就是日日坐在家里不交外人,還有小人到皇兄面前多嘴,我閉門不出,正為此意。”
婉兒明白太平公主說的那一檔子事兒:太子重俊謀反被殺后,武三思黨羽向李顯奏言:“安國相王及鎮(zhèn)國太平公主,亦與太子連謀舉兵,請收付制獄。”李顯當時正覺草木皆兵,聽后覺得有理,準備派吏部侍郎兼御史丞蕭至忠進行審訊。蕭至忠私下里與太平公主交往甚密,當即諫道:“陛下富有四海,難道容不下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嗎?相王以前為皇嗣之時,為了將天下讓給陛下,累日不食,固請于則天皇后,此事天下人皆知。現(xiàn)在有人想誣陷他們,陛下不可不查。”此后又有許多大臣來保相王和太平公主,李顯方才放下不問。那些日子,李旦和太平公主皆戰(zhàn)戰(zhàn)兢兢,閉門謝客以避禍。婉兒知道,當初對付女皇時,李顯李旦兄弟與太平公主結為聯(lián)盟,步調(diào)一致。現(xiàn)在李顯當了皇帝,對皇后韋氏和安樂公主言聽計從,又和武三思為代表的武家勢力聯(lián)手,李旦和太平公主就與皇帝哥哥產(chǎn)生了微妙的距離。
想到這里,婉兒說道:“那是下人構陷羅織,圣上洞察秋毫,公主沒必要心事太重。”
太平公主搖搖頭并不言語,兩個聰明女人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對方心意,遂不再多言。
太平公主又轉(zhuǎn)換一個話題:“明日為九月初九,宴會之后肯定又要聯(lián)詩,又該是你品評天下的時候。婉兒,你知道我不擅為詩,到了如此場面實在為難。”
婉兒懇切地說道:“公主,今日婢子前來,的確因圣上專命促請,婢子以為,明日之會,公主與駙馬務必到場,算是顧全了圣上的詔命。至于會后聯(lián)詩,屆時婢子向皇上稟報一下,公主亦可以早退嘛。”
“好,就這樣說,難為婉兒的一片心意了。相王明日也與會嗎?”
婉兒點頭道:“相王肯定與會。明日九月初九,圣上、相王與公主在慈恩寺塔前緬懷文德皇后,當有別種心緒。”婉兒所說的文德皇后,即是太宗之長孫皇后。唐高宗為太子時為了追思母親建慈恩寺,高宗永徽三年又在寺內(nèi)建慈恩寺塔。
太平公主點頭贊同。她冰雪聰明,已然明白婉兒前來是以知會為托,修好為實。當初婉兒與武三思和韋后廝混在一起的時候,其權傾朝野,那時候是絕不會屈尊來府內(nèi)拜訪的。
然婉兒前來修好到底有何用意呢?現(xiàn)在武三思雖死,朝中的實權格局并未有實質(zhì)改變,皇帝李顯依舊受皇后和女兒的左右,婉兒依然受寵,莫非她現(xiàn)在與韋皇后有了裂隙嗎?
九月初九重陽節(jié),向為唐人重視的節(jié)日,據(jù)說佩插茱萸能避噩運,所以佳節(jié)來臨之時,人們要將茱萸插在發(fā)鬢上,或?qū)④镙悄遗逑翟谏砩稀⒕铀拈T窗上,至少各要插著兩枝茱萸。是日長安城中,因為遍插茱萸,全城似乎淹沒在淡淡清香的海洋之中。
此外,登高、賞菊成為重陽節(jié)的重要活動,自太宗朝開始,皇帝是日召集大臣和知名文士一起游賞,然后飲酒賦詩,成為定例。朝中如此,下級官員乃至待試生員等,到了這一日也往往自行結伴游賞,飲酒賦詩蔚然成風。
此年寒氣雖來得早了一些,然樹上的綠葉并未一下子變黃,雖顯凋零之勢,依舊綠黃相間;曲江兩岸,菊花怒放,遠遠望去,似兩條蜿蜒的金帶,煞是好看。
慈恩寺由于坐落在曲江東岸,建成后成為周邊的最高點,造就了一個賞景的最佳點。自高宗開始,慈恩寺就成為皇家中和、上巳和重陽三大節(jié)日的御用游賞地點。加之其又是高宗皇帝追思母親長孫皇后而建,李氏宗族到此游賞又多了一層意味。
重陽節(jié)到來的前十余日,光祿寺就指揮屬下各署開始忙起來。他們精心挑選名貴菊花,先把宮城與曲江相通的夾道兩旁用花盆簇擁起來,然后在慈恩寺里選用不同的名貴菊花,按照不同顏色造成不同的圖案;珍饈署日夜穿梭從各地調(diào)來食品原料,良醞署選來上等菊花,精心計算日子,使菊花酒到了重陽節(jié)那一天口感最好,以待屆時奉上精致的酒宴,到了重陽日,天剛微明,他們便把剛剛采摘來猶帶朝露的茱萸遍插于寺內(nèi)墻外。
受邀的王公大臣于巳時二刻前準時集于慈恩寺內(nèi),按照慣例,皇帝和皇后午時方從夾道過來進入寺院。
安國相王李旦和鎮(zhèn)國太平公主相繼進入寺內(nèi),他們的出現(xiàn)引起人們的注目,臨近之人紛紛躬身施禮。光祿寺知事人員忙將二人迎入側堂憩息。他們在堂內(nèi)坐定,衙役奉上瓜果、香茶之物,讓他們歇息片刻之后再迎候皇帝駕到。
相王李旦的面容淡定,不茍言笑,其性愛讀書習字,偏好老莊之學,借以修身養(yǎng)性,養(yǎng)成了恬淡性格,這樣也有好處,當初女皇猜忌以及武承嗣迭加陷害,其終于保全至今,大約也與這種性格有關系。且他絕食明志,再將天下讓給三哥李顯,其“二讓天下”的事跡傳為美談,在國人中口碑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