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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嘆:“你照鏡子看看自己,成天馬背上折騰,恐怕要休息十天半個月才夠。……等到了元宵,再出去看熱鬧。現(xiàn)在老老實實在家陪我?guī)兹眨B(yǎng)養(yǎng)身體。”
這“老實”正是大將軍求之不得的。兩個人在外頭站了一會兒,回了房。疲乏這才從大將軍的兩腿一路滾上來,將他放倒在榻上。
下人伺候他更衣,又端父子二人的晚飯進(jìn)來。
大將軍睜著眼,扭頭到處瞧瞧,宮殿里冷冷清清,沒一點(diǎn)過年樣子。
那并非是太上皇門可羅雀,旁人送來的禮五花八門,堆在前院,東西多著呢。是太上皇自己的心肅殺了,乃至于行宮里頭跟著一道肅殺了。
大將軍想:他若真的那樣心灰意冷,恐怕也不愿見我,如今還想著我,我必能將他救出來。這念頭多少有些狂妄卻很正確。
二人對坐,吃完飯,講了一些前線的事。大將軍憂心兩軍之間正式開戰(zhàn)不可避免,但新朝未穩(wěn),能拖則拖,因此這回屬意給敵軍狠狠一個下馬威,往后軍備的供應(yīng)也要加緊。
“……我同老五說了,他道先前西南那一場仗把國庫打得七零八落,教我虛張聲勢些,別讓敵人總瞧著咱們的國境眼紅。他這內(nèi)憂的確不好解,可我也少不了常常出京。不知天下什么時候能真太平一陣。”
“……皇上那兒得有些能用的人。”太上皇沉默了一會兒,“……宗室里我這一輩還有幾位老哥哥,早不管事了,最近偶爾過來的,地方上許多官還是他們拐著彎的親戚,有些事可以找。……他們都見過上一輩為大位爭得鮮血淋漓的模樣,心有余悸,不會對皇上發(fā)難。”
“這等老王爺我必定請不動,先囫圇把年過了,等老五出了月子,煩他去周旋。”
大將軍做得一派輕松,吃完放下碗筷漱了口,困意襲來,不舍得睡,怔怔地望著太上皇翻書。
太上皇垂著眼睛,手指心不在焉地掠過紙冊,衣衫單薄透著孤寂清冷,教大將軍越發(fā)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大將軍一陣氣悶,冷不丁開口問:
“——父親,沒了老爺子你真的不過了?你要一直這樣折磨自己?”
太上皇手一抖,眼中閃過說不清道不明的物事,既不痛苦,也不憤怒。
大將軍怕了他這個模樣,取走他手中的書,握著他的肩膀:
“……看著我,父親。你念著我,想依靠我,卻不肯。到這房門里你就故意不瞧我了,這是什么丟人的事?尋常人家的父母成天對著兒子頤指氣使,唯獨(dú)你要把我當(dāng)外人?”
“我——”
太上皇心中有愧,抬眼撞見大將軍那一對黯然的眸子,里面刻著不足為人道的傷痛。
只有他明白那傷痛的根源,這種痛苦只能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分享了。
大將軍說:
“我總以為老爺子沒了對你是解脫,難不成那身不由己的束縛才是你想要的?我在這混賬世道汲汲營營的目的,是為了看你過得好。當(dāng)然天有不測,或許我也會走在你的前頭,我們只差十幾歲,這種事是可能發(fā)生——”
太上皇聽他越說越混賬,煞白了臉,伸手擋住他的嘴唇,眼中驀地浮起陰冷痛苦的寒光:
“……你講什么混蛋話我也容你,只不許說什么走在我前頭,你——”
“——我這樣講,就是等你生這個氣呢!”
大將軍升了火氣,不能自已,握著太上皇的手腕,按著他的腦后,欺身上前,雙唇蕭然地吻了上去。
唇片相接,太上皇瞪大眼睛,身體里像有千軍萬馬放棄了一種常年僵持的對壘,下體泛起一陣暗暗的濕熱,那像是對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怯懦的鄙夷:他曾充滿勇氣地向六王爺爭取他的愛情,又謙恭而不畏懼地去到先帝的面前,卻在獲得至高無上的自由之后怯懦了。
他倒在床上咬著大將軍的下唇,忽然又把人推開,定定地望著,斷斷續(xù)續(xù)地喘著氣。一只手撫摸大將軍被風(fēng)沙刮得陰騖的面容,劃過胸口,猶如鬼神附體般慢慢解開對方粗糙的衣帶。
解到一半,太上皇的手被燙到似地縮了回來,胸膛微微起伏。
無限的寂靜里,他的眼眸漸漸變得沉而清澈。
大將軍疑惑地望著他。
太上皇稍稍一退,撐著起身,一頓:
“……不是不可以,但這會兒實在沒有心情,覺得怪得很。我看你也不是非怎樣不可,只是覺著我沒用來激我。”他淡淡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里亮堂些了,“……你方才說想出去看看過年的熱鬧,現(xiàn)在還想么?”
大將軍聞言,愣了半晌。
“想。”他沖口而出。
太上皇下了床,挽起如瀑垂亂的青絲。
“……過來幫我換身衣服。”
大將軍怔忡片刻,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你不能穿這件。”
“為什么?”
“太好看了,一眼就會被看穿。老百姓的眼睛都叼得很。尤其那些店小二,見的人太多,比宮里的太監(jiān)還精。你長得這么高雅,至少穿些俗氣的東西沖一沖……”
大將軍自言自語,翻出箱底一捧水青色繡孔雀翎毛的綢袍,外面搭一件水亮的紫貂皮:
“……這樣好,瞧衣服就是個二世祖公子紈绔,府里太爺老來得的最幺的寶貝,給老媽子合起伙來寵壞了的。”
太上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今晚你若被悶雷劈了,就是宗廟里的‘老爺子’和‘老媽子’聽見了你的話。屆時離我遠(yuǎn)點(diǎn),別讓我受你的牽連!”
大將軍禁不住笑:“我才不怕,要怕那個我干不出這等事來。”
他仔仔細(xì)細(xì)給太上皇系上了衣裳,滿腔柔情地把人抱在懷里,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問心無愧。”
“……好了好了,要點(diǎn)臉吧。”
太上皇推他出去,差遣他找人備車,自己又取了一頂貂皮小帽,擋住眼睛,喝口涼茶潤潤干渴的喉嚨,最后放下杯子,抬腿踏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