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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苦笑:“我有什么好關心?你們都知道輕重緩急,我左右死不了了。先帝就那樣走個干凈,因為必須演得悲哀,顯得真悲哀反倒成了怪事。大約先帝對我的恩情是太過了些,教我永不能忘了他也是個凡人。”
他終于疲極累極,又一次管不住骨子里的刻薄,轉過頭去,眼淚流在枕頭上。世子看了心針扎似地難受。
不過身子稍好些,王爺就又去靈前跪著。這一回他有了最大的任性,再也不盤算身后各人心思幾何。
他已將折磨人心的義務甩給了下一代,從新任的內大臣、王大臣到皇上都躍躍欲試,盼著各憑本事地位,一露潛藏已久的刀鋒。
先帝停靈期滿,要移駕殯宮了。正式的冊禮雖還要待明年,圣意卻已然下發:皇后做了太后,所有皇子除卻圈禁中的都封了王爺,連八、九兩位皇子也不例外。
十九王爺則做了太上皇,原王府改為行宮。唯有此事最為低調,是太上皇本人不許聲張的,群臣送來的賀禮都一概推拒。
世子襲了故六王爺的爵位,仍做內大臣。人們認為他兼做或調任王大臣只是時間問題,然而新皇登基,總要做些表面的端水功夫,一時不好將自己的人盡數塞到人臣的頂端。
皇上幾次想來見太上皇,都被太上皇回拒。太上皇透過內大臣遞話說:身為先帝的弟弟,應當為他好生守孝;皇上若想盡心,平日多和太后親近再好不過。其中深意,年少的皇上看了許久愣是不明了,五王爺聽說之后卻立刻就懂了。
皇上在清心殿里來回踱步,咬牙切齒地說:“朕怎知做了皇帝,朕的父親就要不認朕這個兒子?”
五王爺平心靜氣得多,在一旁勸他:“太上皇必定還是皇上的父親,如若真的不認,那連‘太上皇’三個字也不敢要的。只是人言可畏,不如暫避鋒芒,往后日子還長,現在不能急于天倫。”
“他就是太謹慎了!那幫人得寸進尺的,哪管他做什么姿態?信不信過幾日就會有些天殺的來上折子,叫朕罰什么禍國——我呸!一群文人管誰是誰的父親?在他們那點兒小肚雞腸的仁義道德面前,親母親都是他們沽名釣譽的工具!”
皇上不是真為此事苦惱,而是近來見多了各種各樣的面孔,看懂許多不識抬舉的心思,又不便發作,窩了一肚子火,只好私下爆發。
幼小的八王爺九王爺原先是最敬重他的,如今若遠遠見了他的儀仗,都忍不住繞著走。足見皇上這個位置不是給人坐、更不是給好性子的人坐的。
皇上發完了脾氣,回身見五王爺略見憔悴地坐在榻上,肚子愈大愈顯得身子單薄,心中極為不忍,過來摟著他說:
“……五哥多一日都不該跪的,這些日子把你和咱的孩子都累著了。”
五王爺搖搖頭:
“皇上不要這樣想,若這段時間出了一絲差池,臣就算身體無虞,落到旁人手里,恐怕亦要跟著一尸兩命,……或者三命。臣那日想好,如若這身子撐不住,真到再丟了孩子,那也是臣命數里寫的,大事卻一絲也不能誤,臣的力氣必須用在這上頭。好在如今看來是周全了。”
“……昨日朕不在,吩咐常世英和圖拉古一起過來瞧,他們說了什么?”
“都說無事。”
“那就好。”皇上松了一口氣,“五哥喝過藥就歇息吧,折子是看不完的。朕年紀太輕,具體的事務反倒考慮不好,辛苦你了。”
五王爺輕輕一笑:“那本就不是皇上該操心的。只是下面的人不頂用,一層層地拖累上來。”
他除了衣裳,露出白瓷似的后背,在深秋的寒夜里稍稍打了個哆嗦。皇上禁不住覆上去,替他擋著風,將他抱在懷里,雙唇暗暗貼上他肩膀清硬的骨頭。
許久未交纏的身體喚醒湍急的血流,五王爺暗暗“嗯”了一聲。
皇上恍然驚醒,松開了他。
“……現在不可……朕這回要忍住……常世英說了少耗五哥的身子為妙,那圖拉古本來是個最不忌諱的,這回也讓五哥躺著……”
五王爺背過身去,微嘆:“我自己想要也不行,是不是?”
皇上誠懇地握著他的手:“……五哥且忍一忍,等孩子生了,外頭的晦氣腌臜事也被朕掃干凈,到時候天天要五哥,不讓五哥下床,五哥求饒也不聽的。——圖拉古那兒有些洋玩意兒說可以放心大膽要而不擔心懷孕,朕先找人試試,看看靈不靈。”
“你能找誰試,還不是欺負那幾個老不正經、不再出來的皇叔?”五王爺剜了他一眼,“……我的腰好酸……”
皇上扶著他躺下,五王爺的大肚微微顫動,恐是里面兩個孩子打起了架。他垂著眼睛,被鬧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兩只手搭在肚子上安撫他們。
皇上拂去五王爺額前的碎發,沉吟半晌,冷不丁地問:
“五哥,這次你運氣不好。如果不是你懷孕,跟朕說句實話:朕這位子你想不想要?”
五王爺料定有這一問,早已想好了密不透風的答案:
“……皇上的位子臣不曉得,十九叔的位子,臣從前是暗暗羨慕而不肯承認的,現在看來,臣要這個位子必定合老天的意思。”
皇上聽了,抬起少年鋒銳的唇角,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