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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笑拍了拍湛墨的身子,從法寶囊中取了一葫蘆石髓,咬開塞子喂了起來。
秦弼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一時羨妒他懷中的嬰兒,一時又覺著溫馨得不忍移開目光,恨不得那孩子就是自己的……他們兩人縱不能結成道侶,像這樣共同教養一個弟子,也可以光明正大共處一生了。
秦弼心中癡想,人也走到樂令身旁,從懷里取了一粒丹藥:“我這里有粒通脈丹,你化開給他喂下去,早日把經脈中雜質化去,以后修行就更容易些。”
兩人當著秦休的面就開始研究育兒經,反將一個元神真人冷落到了腦后。秦休從見到湛墨起便不痛快,偏又自矜身份,不肯如普通人一般顯出怒色,此時雖叫兩個沒眼色的弟子氣得胸口發悶,卻也強忍了下去,冷淡地說了句:“你隨意將凡人帶入羅浮,此錯可小可大。看在景虛師兄份上,我不好重罰你,今日你就在這陵陽殿中抄三百遍道德經,不許用法術,何時抄完了何時再回去。”
他目光一轉,落到秦弼身上,卻是更嚴厲了幾分:“秦朗要抄經文,你且帶著那孩子回去,不要打擾陵陽殿清凈。”
湛墨出生后一直由樂令親手帶著,就是叫池煦抱了幾下,卻也沒離開過他的視線,此時要被秦弼這才百十歲、毫無帶孩子經驗的少年帶走,他實在是不放心。他下意識將雙手環得更緊,緊抱住湛墨,無奈地向秦休低了低頭:“湛……湛兒實在離不開我,請師叔容我帶著他,我保證不叫他哭鬧,損了殿內清凈。”
他怕吵到湛墨,聲音十分輕軟,眼中滿溢著愛憐之色,神情懇切得令人不忍拒絕。
秦休也不由得輕嘆一聲,心下軟了一軟——這樣滿是溫柔關切的神色,和他記憶中那人對待自己的模樣卻是更相似了幾分。只是如今在自己面前的已不再是那個人,這份溫柔也不再是為他而施的。
他忽然有些惆悵,默默轉過頭去,避開了那溫馨得刺目的景色,卻是默許了樂令帶著湛墨一起留下。秦弼離開后,他便帶樂令去了側殿,從自己平日用的條案上取了紙筆和道經扔到殿中圓桌上,取了枚玉簡在手中,淡然吩咐:“你就在這里抄寫經文,什么時候真正反省到錯處,什么時候再回洞府。”
99、第 99 章 ...
哪怕是普通修士,只要入了修道門檻,大多也只以玉簡記錄功法,需要記錄些什么東西,也是取了空白玉簡,以神識在其中刻下自己想記的文字。而手抄經卷,除了蓮華宗那樣的苦修門派會以此作為清心修行的一部分;其他門派多是作為一種懲誡手段,先禁制弟子經脈中真炁運行,強令其一筆筆寫下經卷內容。
別的不提,光是封鎖經脈、不能利用這時間修行一點,就讓受罰者極難適應。但樂令手邊還有個不懂人事的嬰兒,沒有法力照顧不了,秦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并沒有封住他的經脈,只叫他抄經罷了。
《道德經》凡五千言,若真能靜下心來抄寫,三百遍不過是三五天的工夫。修道之人不需要飲食睡眠,因此樂令這幾天都是在陵陽殿里度過,只消湛墨不鬧騰,就抓著筆抄寫不輟。秦休就坐在一旁看玉簡,偶爾出去處理本峰事務、接見弟子,留在這殿中的時候,卻是時不時地散開神識將樂令籠罩其中。
看著樂令靜靜寫字的恬淡神情,他就忍不住回憶起一些舊事,目光漸漸凝住,恍惚間竟開口說道:“你長得有些像我認識得一個人……”
他立刻意識到不對,沉下臉不再說話,一點怒氣也從心底升起——他怎么會一直想著那人,還在后輩弟子面前說出這事來?
這簡直太有失體統!秦休幾乎將手中玉簡捏爛,幾分不悅都移到了樂令身上。若非這個弟子肖似那人,又怎么會引得他這些日子心緒不寧,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他那里既怒且悔,簡直有心把樂令逐出殿外。
偏偏樂令還不識趣地問道:“那個人莫不是師叔從前的……好友?”
不管兩人上輩子鬧到怎樣的收場,秦休與他那段緣份又是否只因劫數,如今當面提起,他也想要個答案。這個人當初受了他無數好處,被他從筑基生生堆到元神,兩人相處時也曾有過的溫馨時光和后來舉劍相殺的無情都牢牢記在他心里,然而他卻對秦休的想法一無所知。
單憑那句話便可知道,秦休肯定還記著他,只怕到現在對他也還有一絲情分。可是既然有這份情誼在,當初為何一定要殺了他……要以那樣不堪的法子殺了他?
樂令眼也不眨地看著秦休,直看得他心浮氣躁,冷冷答了一句:“你先將道經抄好,此事不必多提。”
他想把樂令弄出陵陽殿,欲開口時卻又覺著自己若真這么做了,反而顯得心虛,便強自按下這念頭,抓著玉簡繼續讀了起來。他本來也心不在焉,此時更是讀不下去什么,神識在玉簡中隨意滑動,里面所記之事卻是全不入心。
好在樂令也不再看他,而是聽話地低下頭繼續抄寫經文,不時看一眼身旁還在睡著的湛墨。室內一片詭異的寂靜,殿門外卻忽地傳來一個弟子的聲音:“首座真人,掌門真君請你移步往步虛峰,有要事相商。”
秦休一招手,便將殿門打開,放下了手中玉簡問道:“師父可說了是什么事?”
那弟子垂頭答道:“掌門真君不曾告訴弟子,只說事情緊急,請真人立刻過去。”
秦休沉靜地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門外,卻又回首看了樂令一眼:“我要去步虛峰,你且留在這里抄書,待我回來再說。”
樂令早已放下了紙筆,起身恭送他離去。
秦休走后,側殿大門便直接鎖上,將他一個人關在了殿中。殿外雖然還有幾個筑基弟子戍守,法力卻都遠不及他,也不敢窺視首座真人處理事務的側殿,倒留給他一片難得安靜的空間。
樂令四下環顧,在法寶囊中挑選半晌,取出了當日在宋崇明手里弄來的一面銅靶鏡。手中一點真炁送入,那鏡子里的景象便為之一變,以不同顏色的光芒顯出了這房內外的靈氣變化,連院中布下的陣法、駐守的弟子也歷歷在目。
樂令對著靶鏡細看了一陣,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冷笑。
他方才簡直是愚蠢至極,竟還對秦休抱著期望,想知道此人前世對自己是否有情。就是有又能怎樣,殺身之仇在前,阻他成道的因果在后,就是秦休心里有多愛他,實際做出來的卻比什么人都陰狠,這樣的情份要來何用?
就是真的想知道那答案,等秦休死后直接拷掠其魂魄,還有什么問不出來的。
他轉身面向靶鏡中靈氣最稀薄的地方,手指在空中輕引,一道淡淡的戌土精氣便從陰陽陟降盤中引出,慢慢沉入地面,結成了一道繁復奇異的陣紋。這道精氣送入地下后,一道未土精氣也自陣盤中流出,銜著那道戌土精氣之尾,在靈氣稀薄處盤繞成陣紋。
四支土精都流入地下,層層盤結,避開殿內陣法監視,化成了一片首尾相纏的奇異陣圖。樂令右手一揮,那片陣紋便靜靜沉入地下,地面石磚重新恢復光潔,再無一絲精氣盤踞的痕跡。
這套小葬五行陣在那本陣法殘卷中,并不算是極高明的陣法,卻正好克制羅浮這些要以五行精氣摶煉元神的真人。此陣啟動后便能鎮壓五行,將他們用五行精氣澆灌凝實的元嬰重新變得柔嫩脆弱,實力也會倒退至才過了天劫,凝成嬰兒時的水準。
到時候又有云錚相助,若是下手再巧妙點,趁著秦休不注意,只消一掌便可取了他的性命,然后無聲無息地帶他的元神離開羅浮……樂令愉快地輕笑起來,心念一轉,便勾連上了云錚腦中那粒魔種。
此時云錚卻是正和洞淵真君一起在大殿商議著什么事,那殿內布置十分熟悉,殿中也不只是他們師徒二人。從云錚眼中看去,對面正坐著秦休和歸命峰的玉匱真人,皆是正襟危坐、神色肅穆,聽著上首朱陵真君說話。
“我羅浮位居六州最東的黃曾州上,除了偶有海外妖修騷擾,一向風平浪靜,可謂最佳修道之所。可是如今臨近海邊處,已有三四座凡人郡縣成了死域,咱們竟還高坐山中,全不知危機將至。”
樂令心中一動,將殺秦休的事暫放在一旁,操縱云錚的眼看向朱陵,聽著他慷慨陳詞:“還是華陽師叔先提起羅浮腳下坊市中有外道修士誘拐散修之事,我派了弟子查看,才發現幾處郡縣有凡人大量無故死去。此事與數十年前太華宗之禍甚是相似,不知洞淵師弟和諸位師侄有什么看法。”
洞淵真君只是搖了搖頭,說不出什么主意來,也向下看去。云錚只是作為首座弟子出席,沒有說話的權力,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秦休便當仁不讓地起身答道:“茲事體大,只有幾名晚輩弟子的話也證明不了什么。弟子忝為問道峰首座,愿親自調查此事,將那些邪修的來歷查清,捉得他們來供掌門真君處置。”
他聲音清朗,面容清正,一派正氣凜然的模樣,單從外表看倒真是個有道的真人。朱陵真君慈愛地看著他,含笑點了點頭:“此事為師正欲派人查證,你肯自薦,正好給下頭弟子做個表率。我想從各峰挑幾個弟子到下頭查證此事,不知師弟和三位師侄有何打算?”
秦休自己都要去了,別人也不好硬是推托,除了洞淵真君說了句:“我徒孫之前就已去查了,明性峰卻是沒什么可用的弟子,不能與問道峰相比。”紫云、玉匱兩位真人都不加推托,各自承諾派出弟子隨秦休調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