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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和尚的閉口禪倒不白修,差點兒就能升至如來境界了。只可惜看這模樣,今日斗過這一場法,他這一身修為必定保不住了。
樂令難得地同情起和尚來,耳中“阿彌利多毗迦蘭諦”之聲如倒也比平日順耳了許多。圓海的肉身顫如風(fēng)中殘燭,背后阿彌陀佛金身法象卻光明大作,舉起左手佛缽向外扣去。
那佛缽拋至空中,大殿下方的地面忽地震動起來,一道道清光自地面透出,化作一個巨大缽盂虛影,眨眼前便透出大殿,將這些魔修都罩了起來。
那金色缽盂則向著悉摩羅老鬼當(dāng)頭罩了過去。悉摩羅身形飄忽進退,有如鬼魅,卻總甩不脫那枚金缽,終究是被扣在了下方。殿內(nèi)其他魔宗中人也被缽盂清影鎮(zhèn)壓,身上魔氣點點消散,迫不及待地向外逃去。然而形勢已然倒轉(zhuǎn),方才還在苦苦掙扎的正道中人紛紛破開魔法,反而追殺起那些魔修來。
樂令卻是趁著諸人不備,小心地以八卦陣遁住一具碎裂的白骨,收入陰陽陟降盤中。眼看著魔女元妙化已將斷腿爆開,借血遁逃出大殿,他終于長出一口氣,撲到了云錚身邊。
——那是他的仇人,現(xiàn)在他還未能親手報殺身之仇,怎么能就叫別人殺了此人?
往生咒結(jié)尾的“婆縛賀”三字響起時,云錚仍是昏迷不醒,魔氣甚至已自皮膚下隱隱透出。樂令小心地運轉(zhuǎn)八卦陣護身,將一道靈識探入云錚識海,觀察他體內(nèi)魔氣增長之勢。
陰陽妙化宗所育心魔皆主愛欲,若他扛不住這些心魔引誘,以堂堂羅浮宗元神真人之尊,在這些和尚面前做出丟盡本門臉面的事,那倒也真大快人心……
可惜此事未能全遂了樂令之意。缽盂清光滌蕩著殿內(nèi)魔氣,自然也透入云錚皮下,照散侵入他體內(nèi)的魔氣。
悉魔羅老鬼的聲音卻在殿中沉悶響起:“圓海禿驢,今日老祖雖不能叫你蓮華宗覆滅,至少也可要了你的命。你且慢高興!”
話雖說得厲害,聲音中卻透出了絲虛浮。話音落定不久,一陣仿佛能震動天地的碎金之聲自殿中傳開,打斷了樂令的心思。那金色缽盂虛影已化作道道佛光粉碎湮沒,悉摩羅老鬼陰郁的身形再度現(xiàn)出,卻已是一副受了重創(chuàng)的模樣,身上污黑血袍顏色也淡了不少。
他悶哼一聲,揮手扔下一只似人非人,如獸類般四肢著地而行的妖鬼,身形虛化,消失在了眾人眼中。那妖鬼向著身旁修士猛撲過去,正欲噬人,臺上的圓海猛然圓睜雙眼,念了一句文殊菩薩心咒:“嗡。阿惹巴雜拿。地?!?
他看來已是再無力施展出如來境的手段,只能以菩薩真言滅魔了。
來觀禮的修士們已有許多人恢復(fù)過來,施展各自手段,將那妖鬼殺滅。待得一切都平靜下來,法壇之下卻傳來一片誦經(jīng)之聲,十方和尚的聲音自經(jīng)咒音韻中透出,卻帶了幾分干啞和悲痛:“家?guī)煵恍覉A寂,請各位施主先到客房休息,敝寺會派人為各位治傷,補償各位今日所受的驚嚇的。”
殿內(nèi)清光慢慢落下,圓海既已死去,他的手段也不能多留。這殿中魔氣尚未完全凈化,只能靠那些和尚努力了。樂令神識探出,掃向那三名問道峰弟子,發(fā)現(xiàn)他們受魔氣侵蝕也極重,其中一名筑基弟子已然道基損壞,這輩子再無修行的希望了。
他低嘆了一聲,有些發(fā)愁如何解釋旁人皆受傷,獨他完好無缺之事。
但這煩惱也是叫人快意的。樂令將四人弄回精舍之中,關(guān)閉房門,布下了八卦陣防止窺探,便回到床邊抱住了昏迷之中的云錚,滿懷憐愛地輕撫著他柔順的睡顏。
多么可愛,多么溫順,多么……強悍的元神真人軀體。秦休與云錚合謀害了他幾乎形神俱滅,九百年修為俱成為畫餅,他也并不貪心,如今他就只要云錚這副肉身與修為做補償,就算是了斷殺身之仇了。
他越看越是對云錚的肉身愛不釋手,咬破舌尖,將自身精血涂到他額頭上,寫成數(shù)個魔種文字,滲入肌膚之下,喂養(yǎng)他體內(nèi)心魔。
樂令又將靈識沉入陰陽陟降盤,將那道先天元炁纏在白骨之上,帶動純陽真氣細細磋磨白骨,直到只剩下一顆純凈魔種。那是魔女元妙華煉化白骨化身所用的魔種,如今他卻要借用一下……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滿面魔氣,仿佛正在掙扎的云錚,歡喜之意直欲溢出。正欲動手剝離魔種核心,置換入自家神識,卻忽然感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氣息。
——難不成是蓮華宗的人替云錚他們祛除魔氣了?
樂令謹慎地將魔種收回陟降盤,臉上也浮出一片悲戚之色。然而門外并未想起預(yù)期中的敲門聲,那道氣息反而直接顯身屋內(nèi),化作一抹似真似幻的白色身影。一道聽不出喜怒的聲音淡淡傳入他腦海中:“佛門功法對魔氣感應(yīng)最敏銳,你不該這樣心急。”
34、第 34 章 ...
那身影一出現(xiàn),屋內(nèi)氣氛便為之一變,之前充盈的清圣佛光已徹底消失,仿佛已徹底換了一處天地。屋內(nèi)魔氣熟悉得如同舊年在幽藏宗時一模一樣,樂令半顆心緊懸在空中,半顆心卻又似終于又落了實地,扔下懷中的云錚便跪了下去:“弟子無能,累得師尊為我下界……”
那白衣人身周扭曲的空間驀然消失,終于露出了真容,果如樂令心中所想,正是他的師父、幽藏宗前任掌教玄闕老祖。他雖然已被稱作老祖,但修至與道合真的道君境界,身體自然不會再有老化之勢。除非特地將外貌年紀變化得老成些,差不多也都是少年人模樣。
他依然如樂令記憶中一般俊美威嚴。因其根本功法也是六欲陰魔鍛魂大法,他的臉色并不像修血魔功之人那樣蒼白,反倒和正道修士一般寶相莊嚴。若非有意展露魔門手段,其狀貌氣息當(dāng)真和正道修士一般無二。
樂令將頭低低垂下,不敢抬頭多看。只是方才驚鴻一瞥,已足以讓他將玄闕老祖的模樣印在腦海之中。二百余年未見,他的師尊依舊和當(dāng)年在幽藏宗時一樣,就連衣著也大體未變,只是從前懾人的魔威已完全收斂起來,氣息平和內(nèi)斂,幾乎要叫人錯認作凡人。
相見不過幾息的工夫,樂令就似回到了當(dāng)初在師父身邊的日子,這些年的經(jīng)歷幾乎忍不住就要都傾倒出來。
反正他在師尊面前從沒有什么瞞得下去的事。前世死因說出來固然會招至師尊責(zé)罰,可就是不說也未必能逃得過去……師尊既然能知道他轉(zhuǎn)生之事,怕是也早已知道他和秦休那一段不堪的因緣了。
倒不若自己先認了罪,師尊或許會看在他態(tài)度恭謹、誠心悔過的份上,少生些氣。
師尊既肯給他親手報仇的機會,便不會在這時就處置了他。至于將來再有什么刑罰——反正如今只剩這么點修為,三魂只怕經(jīng)不起幾回刑責(zé)就要消散,也無法制成法寶,倒受不了太長久的折磨。其余諸如剝皮煉骨或是肉身飼魔之類的針對肉身的刑責(zé),比起前世死時的痛苦,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想到當(dāng)初險些神魂俱滅,逼不得以自爆元神以遁出真靈的情形,他心底的恐懼倒似淡化了些許,猛然抬起頭看向玄闕老祖,低低叫了一聲:“師尊……”
玄闕老祖垂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倒似看不出什么怒意。樂令不安地低下頭,卻見眼前道袍微動,玄闕老祖已是親自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頭拂了一拂。
仿佛有一股柔和力道托起樂令的身體,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便看到玄闕老祖走到僧床前,看了一眼躺在其上的云錚,微微點頭:“你弄這些倒有幾分手段,只可惜修為太低,有許多事做著都不方便。”
樂令連忙答道:“師尊恕罪,弟子一定努力修行,盡早破關(guān)?!?
玄闕老祖淡淡掃了他一眼,抬手一招,便將樂令召到身邊,將一道靈識透入他體內(nèi),將他身體內(nèi)外看得清清楚楚。待看罷之后,嘴角終于綻出一絲笑意:“這副肉身果然還不錯……至少并無破漏,以后還大有進益的余地?!?
樂令臉色猛然蒼白,幾乎連站也站不住,驚慌得立刻就要請罪。只是他的身體已然一動也不能動彈,只得眼睜睜看著玄闕老祖伸出一只修長有力、如同玉石雕琢成的手指,點向他額間印堂。
玄闕老祖仿佛還要與他商量一般,只用手指虛按在他眉心處,和藹地問道:“你轉(zhuǎn)入這副肉身才十六年,修為境界能到這一步,也算你不曾偷懶。不過依為師看,這樣的進境仍嫌太慢,不如用三峰采戰(zhàn)之法,借些爐鼎修行吧?!?
樂令如今對雙修一事全無好感,更不愿再沾爐鼎二字,急急爭辯:“弟子如今已潛入羅浮宗,還得了那些正道看重,正要為本門立些大功勞以贖舊日過錯。若再兼修魔功,怕是會被他們看出破綻……”
他說話時玄闕老祖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笑了笑,那只的手指自他的印堂慢慢劃下,順著鼻梁落到了不停開合的雙唇上,逼得他合上了嘴不敢再多言。玄闕老祖神色愈發(fā)緩和,還如當(dāng)初愛重他時一樣溫和地問道:“怎么,給別人當(dāng)爐鼎都行,卻不肯自己用爐鼎提升修為么?”
師尊果然知道此事了!